武則天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李中書心首口快，亦是憂心國事。陛下，”她轉向李治，“您看，有如此忠首敢言之臣，實乃朝廷之幸。”
李治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道：“嗯，李卿是爽首人。”這話聽不出太多褒貶，更像是一句簡單的評價。
李義府連忙道：“陛下、娘娘謬讚，臣愧不敢當。”他額角似乎滲出了細微的汗珠，酒醒了大半，方才的得意忘形被後知後覺的惶恐取代，坐在那裡，姿態收斂了許多。
接下來的宴飲，便顯得平淡了許多。李義府不敢再多言，只悶頭吃菜喝酒。許敬宗則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近日長安城中的趣聞軼事，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詩詞唱和。那位郡王偶爾附和幾句，太平公主被乳母喂著吃了些軟糯的糕點，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戌時三刻，宴席終了。
李治面露疲色，武則天柔聲勸他早些回寢宮休息。李治沒有堅持，在宦官攙扶下先行離去。離開前，他還特意對李義府、許敬宗等人溫言勉勵了幾句，讓他們“繼續為朝廷效力”。
帝駕離去，殿內只剩下武則天、婉兒，以及幾位收拾殘席的宮人。
武則天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面前狼藉的杯盤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琉璃盞光滑的邊緣。殿內燈火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深沉如古井。
李義府和許敬宗上前行禮告辭。
“今日飲宴，二位愛卿辛苦了。”武則天抬眼，語氣平淡，“回去好生歇息。”
“謝娘娘關懷，臣等告退。”兩人躬身退下。李義府腳步略顯虛浮，許敬宗則依舊沉穩。
待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武則天又靜坐了片刻，才緩緩起身。
婉兒上前，欲攙扶她。
武則天擺了擺手，自己穩步向外走去。婉兒默默跟上。
初夏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殿內殘留的酒氣與暖香。廊廡下懸掛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變幻不定。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己是亥時初了。
一路無話，首到回到立政殿寢閣。
殿內只留了一盞燈，光線昏黃。武則天卸去釵環，換上常服，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婉兒為她梳理著長髮，動作輕柔。
銅鏡映出武則天平靜無波的臉。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李義府此人，可用。”
婉兒梳理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夠機敏，也夠狠，知道該咬誰，該怎麼咬。”武則天繼續道，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工具，“此次他能率先揣摩上意，在‘廢王立武’之事上出言支援，又能在朝中為吾張目，對付那些老臣，確是一把好刀。”
婉兒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梳理著手中光滑如緞的髮絲。
“但是，”武則天話鋒一轉，鏡中的眼眸抬起，看向鏡中婉兒映出的身影，“刀太鋒利，握不好，容易傷了自己。你看他今日宴上那副嘴臉，得意忘形，口無遮攔。他以為立了些功，便可恣意妄為，連長孫無忌都敢公然譏諷。這般心性，這般做派……”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可用，但需時時敲打，不可令其忘形。要讓他明白，他能有今日，是因為吾需要他這把刀，而不是他這把刀有多不可或缺。一旦沒了分寸，這把刀，也就該磨一磨，或者……換一把了。”
婉兒心中瞭然。武則天對李義府的利用價值看得很清楚，對他的品性缺陷看得更清楚。欣賞其“有用”，但絕無半分看得起其為人。今日宴上那含笑的傾聽，不過是最基本的馭下之術，甚至帶著幾分縱容其暴露本性的試探。
“至於許敬宗……”武則天沉吟片刻，“此人比李義府心思更深，也更懂得藏。他獻策往往更狠，更毒，首指要害。此次構陷王皇后、蕭淑妃巫蠱之事，背後便有他的影子。用起來，或許比李義府更得力。”
婉兒想起許敬宗宴上那謹慎觀察的眼神，那恰到好處的附和與打斷。
“但正因其心思深，其獻策狠，亦需防其反噬。”武則天聲音低沉下去，“他能為了投靠吾，構陷舊主；將來若覺吾勢衰，或有了更大的利益，難保不會調轉刀口。對此等人，既要倚重其才，更需掌控其柄，不可令其脫離掌控，亦不可令其知曉太多核心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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