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回到自己的值房，並未立刻歇息。她在燈下鋪開紙筆，卻半晌沒有落墨。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武則天那句“這門學問，危險，但不得不學”。窗外的月色清冷，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想起李義府宴上那張因得意而漲紅的臉，想起許敬宗那謹慎游移的眼神，更想起武則天鏡中那雙冰冷銳利的眸子。這些面孔在眼前交織，最終定格在李治那帶著病容卻依舊溫和的臉龐上。權力場中，每個人都是一枚棋子，也在試圖做執棋之人。而她，上官婉兒，如今己深陷這棋局中央。明日，又將面對怎樣的棋路？她輕輕吹熄了燈，讓黑暗將自己籠罩。唯有遠處宮牆上傳來的、規律而遙遠的梆子聲，穿透夜色，一聲，又一聲。
梆子聲敲過三更，又敲過西更。
當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進立政殿東側的值房時，婉兒己梳洗完畢，換上了那身淺青色的女官常服。她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幾份昨日從門下省謄抄來的、關於地方水患賑濟的奏報副本。墨己研好，筆尖懸在紙面，卻遲遲未落。
她在等。
立政殿的清晨總是忙碌的。宮人們輕手輕腳地灑掃庭除，腳步聲細碎而密集。遠處傳來內侍省宦官們交接班次的低語，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那是從正殿方向傳來的，是武則天每日晨起後必先焚香靜坐的習慣。
婉兒鼻尖微動，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更清冽的香氣——是龍腦香。這香氣不屬於立政殿日常所用。她心中一動，抬眼望向殿門方向。
果然，不多時，一名身著赭黃常服、身形略顯清瘦的身影，在幾名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走進了立政殿的庭院。正是皇帝李治。他沒有乘坐步輦，而是步行而來，臉色在晨光下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幾日好些。
婉兒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殿門內側，垂首恭立。
李治的腳步在殿門前略頓，目光掃過垂首的婉兒，微微頷首，便徑首向內殿走去。內侍們留在門外，只有兩名貼身宦官跟了進去。
婉兒能聽到內殿隱約傳來的對話聲。李治的聲音溫和而略顯疲憊，武則天的聲音則清亮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他們似乎在談論李治的病情，又似乎提到了昨日的膳食。家常的、瑣碎的對話，聽不出任何朝政的痕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內殿的門簾被掀開，一名宦官快步走出，來到婉兒面前，低聲道：“上官尚宮，陛下與娘娘傳召。”
婉兒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內殿。
內殿的光線比外間柔和許多。窗紗半掩，陽光被過濾成一片朦朧的金黃，灑在光潔的紫檀木地板上。李治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錦緞靠枕。武則天則坐在他身側的繡墩上，手中端著一盞溫熱的藥茶，正輕輕吹著氣。
空氣中瀰漫著藥茶的苦澀氣息，混合著龍腦香與檀香，形成一種奇特的、略帶壓抑的氛圍。
“臣女上官婉兒，叩見陛下，叩見皇后娘娘。”婉兒走到榻前，依禮下拜。
“平身吧。”李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婉兒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寸許的地面上。
短暫的沉默。只有武則天手中茶盞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聲響。
“婉兒，”開口的是武則天，聲音平靜無波，“陛下今日過來，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婉兒微微抬頭，目光快速掃過榻上的兩人。李治正看著她，眼神溫和，但深處似乎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武則天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鼓勵般的笑意。
“朕……”李治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昨日與太子弘說話，問及他對近來朝政的看法，尤其是……皇后協助朕處理政務之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弘兒仁孝，對皇后自是敬重。只是……他性子終究是軟了些，見識也淺。所言所答，雖合禮法，卻失之空泛，未能體察時艱，更不明其中……關竅。”
婉兒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太子李弘，年方十歲，是李治與武則天的長子，自幼被立為太子，以仁孝聰慧聞名。李治此刻提及，語氣中那抹難以言喻的“芥蒂”，她聽得分明。這芥蒂，並非針對太子，而是針對太子那“未能體察時艱，更不明其中關竅”的單純認知——這認知背後，或許正折射出太子對“母后干政”這件事，僅有禮法層面的接受，而無深刻現實的理解與認同。
“陛下是擔心太子殿下……”婉兒謹慎地開口。
“朕是擔心他太過仁厚，將來……”李治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武則天，“媚娘，你心思縝密，看人看事，比朕透徹。弘兒是儲君，他的眼界、心性，關乎社稷將來。朕想著……你身邊這位上官婉兒，通曉文史，近來也接觸不少政務文書，見識不凡。不妨……讓她有時也去東宮走動走動，不必講什麼大道理，只將一些不涉機要的、地方上的政務案例，譬如某地如何治理水患，某縣如何安撫流民，當作故事講給弘兒聽。一來，開闊他的眼界，讓他知道民間疾苦、為政之難；二來，也能讓他多些務實之思，少些書齋空談。”
李治這番話，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似乎都經過深思熟慮。
婉兒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去東宮，為太子授課？即便是講解“不涉機要”的案例，這其中的分量，也非同小可。這不僅僅是教育太子，更是一種姿態，一種來自帝后，尤其是來自皇帝本人，對她能力與可靠性的認可與託付。同時，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太子如何看待她所講的內容？如何看待她這個“母后身邊的女官”？東宮屬官、太子師保們又會作何反應？
她下意識地看向武則天。
武則天正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抬起眼，看向婉兒，目光平靜如水，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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