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婉兒除了處理立政殿日常的文書工作，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為太子備課之中。她查閱了大量過往的奏報、地方誌抄錄、甚至一些官員的述職文書，從中篩選出十幾個具有代表性、情節相對完整、且不涉及敏感人事的案例。她將這些案例重新整理、潤色，寫成一個個獨立的小故事，並在每個故事後面，附上幾句簡短的、引導性的問題或思考點。
武則天看過她初步整理的目錄和其中兩個案例的詳稿，只淡淡說了一句：“可。分寸把握得不錯。”
得到首肯，婉兒心中稍定。
第一次前往東宮授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中旬的一個午後。
那日天氣晴好，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悠然飄過。婉兒換了一身顏色更素淨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髮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不想讓自己顯得過於正式或帶有壓迫感。
一名內侍引路，穿過重重宮門，走向東宮所在。
東宮位於宮城東部，建築規制僅次於皇帝所居的大內，殿宇巍峨，庭院深深。行走在通往崇文館（太子讀書之所）的廊廡下，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清朗而整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墨香和書卷特有的陳舊氣息。廊外庭院中，幾株高大的梧桐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偶爾有身著青袍的東宮屬官或捧著書卷的侍讀匆匆走過，見到引路的內侍和婉兒，都會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目光中帶著好奇與審視。
崇文館內，光線明亮。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經史子集各類典籍。館中央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後坐著一位身著明黃色常服的少年。
正是太子李弘。
他看起來比婉兒想象中還要瘦小一些，肩膀單薄，面容清秀，膚色白皙，一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拘謹，望向走進館內的婉兒。他身邊還站著兩名年長的侍讀官員，以及幾名垂手侍立的小宦官。
“臣女上官婉兒，奉陛下、皇后娘娘之命，參見太子殿下。”婉兒走到書案前數步遠的地方，依禮下拜。
“上官尚宮請起。”李弘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語氣卻努力模仿著成人的穩重，“父皇和母后己同我說過，有勞尚宮前來。”
“殿下言重了。”婉兒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李弘的視線。她能感覺到這位少年太子努力維持的鎮定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或許是因為她“皇后近侍”的身份，或許是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非正式的授課形式。
婉兒示意跟隨的小宦官將她帶來的幾卷書稿放在書案一側，然後對那兩名侍讀官員微微頷首：“今日奉旨為殿下講解一些地方政務例項，恐有淺陋之處，還請兩位先生指正。”
那兩名侍讀連忙拱手還禮，口稱“不敢”，眼神中的審視意味卻並未完全褪去。他們退到一旁的書架邊，看似隨意翻閱書籍，實則注意力全在這邊。
婉兒並不在意。她在書案側前方設好的繡墩上坐下，與李弘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展開第一份書稿，那上面寫的是一個關於淮南道某縣治理蝗災的故事。
“殿下，今日婉兒想先與殿下講一個故事。”婉兒的聲音放得柔和，語速平緩，“故事發生在三年前的淮南道，一個名叫‘清平縣’的地方……”
她開始講述。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用盡可能生動、形象的語言，描述蝗災來臨時的可怕景象——“遮天蔽日，嗡嗡之聲如悶雷滾過田野”；描述縣令最初的慌亂與百姓的絕望；然後，話鋒一轉，講到這位縣令如何冷靜下來，親自走訪老農，聽取建議，果斷採取以鴨治蝗、組織百姓挖溝捕殺、同時緊急向州府申請調撥糧種等多種措施相結合的辦法；最後講到災情得到控制，秋後甚至還有所收成，百姓對縣令感恩戴德。
李弘起初坐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聽得認真，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對故事本身的好奇。隨著婉兒講到縣令決策的細節，尤其是採納老農“以鴨治蝗”這個看似土氣卻極為有效的法子時，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一些。
“殿下可知，這位縣令，出身並非高門望族，乃是科舉入仕的寒門子弟。”婉兒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平和，“他無顯赫家世可倚仗，也無太多為官經驗，卻能在此危急時刻，不拘一格，採納民間智慧，務實應對，終得成功。”
李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聲問：“那……若是一位出身高門的縣令，是否會做得更好？”
婉兒微微一笑：“殿下這個問題問得好。出身高門，或許見識更廣，人脈更通，但若自恃身份，不屑聽取田間老農之言，或只知墨守成規，等待上峰指令，恐怕延誤時機，災情蔓延，後果不堪設想。為政之道，首在務實，首在為民。能解民困、安民心者，便是良吏，與其出身何干？”
李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句話。他看了看身旁的侍讀，那兩人依舊低著頭，彷彿沒聽見。他又看向婉兒，眼中那層拘謹的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些許求知的亮光。
“上官尚宮，”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那……若是這位縣令採納了老農的建議，但鴨子不夠，或者挖溝之法效果不佳，又當如何？他會不會因為用了這些‘土法子’而被人嘲笑，甚至被上官責罰？”
問題很具體，甚至有些稚嫩，但恰恰表明他聽進去了，並且在嘗試代入思考，而非僅僅聽個熱鬧。
婉兒心中微動。這位太子，確如李治所言，仁厚，甚至有些過於替他人著想（擔心縣令被嘲笑責罰），但這份仁厚背後，並非愚鈍，而是有著細膩的感知力和初步的邏輯思考能力。
她耐心地解答，引導他思考備用方案，分析上官考核官員的標準（最終看的是治理效果），並引申到“為君者，當鼓勵臣下勇於任事，注重實效，而非僅僅看重其行事是否符合常規或表面光鮮”。
接下來的時間，婉兒又講了兩個小案例，一個是關於邊州互市管理帶來雙贏的，另一個則是關於某地因長官好大喜功、強徵民力修建華而不實的水利工程，最終勞民傷財、引發民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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