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退出正殿時，夕陽己西斜。廊下的光影被拉得很長，桃花的甜香在暮色中愈發濃郁。她回頭望去，立政殿的窗欞後，武則天依舊伏案批閱，但側臉的線條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許。遠處東宮的方向，隱約可見燈火初上，那個杏黃色的少年此刻或許正埋頭於書卷之中，眼中閃爍著求知與責任的光。春風拂過宮牆，帶來遠方的氣息——溫暖之下，暗流從未停歇。婉兒緊了緊披風，走向偏殿。她需要整理今日的情報彙總，也需要思考，太子態度的轉變，在這盤大棋中，究竟會落下怎樣一顆子。
偏殿內，燭火己燃起。
婉兒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數份文書。最上面的是高延福半個時辰前送來的密報，用蠅頭小楷寫在薄如蟬翼的素箋上。她展開第一份，目光掃過字跡。
“長孫太尉府，自三日前閉門謝客。府中採買由側門出入，量減三成。醫官王奉御曾於前日申時入府，停留約兩刻，出府時面色凝重。太尉長子長孫衝對外稱，父染風寒，需靜養，暫不見客。”
她放下這份，拿起第二份。
“許侍中府，仍稱病。然昨日有僕役自西市購得新茶三斤、鮮果兩筐，府中後廚煙囪炊煙不斷。據鄰坊更夫言，前夜曾聞府中絲竹聲，約亥時方歇。”
第三份。
“褚僕射府，一切如常。然褚遂良昨日散朝後，未首接回府，繞道至平康坊某茶肆，與一青衫文士密談半時辰。文士身份未明，己遣人盯梢。”
婉兒的手指在“長孫太尉府”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風寒？
她記得很清楚，永徽六年冬，長孫無忌也曾“染風寒”告假數日。那時正是廢王立武之爭最激烈的時候，關隴集團在朝堂上被許敬宗、李義府等人步步緊逼，長孫無忌稱病，實則是以退為進，避開鋒芒，同時以“老臣病重”的姿態向皇帝施壓——畢竟，他是先帝託孤的顧命大臣，是皇帝的親舅舅。
那一次，李治親自遣太醫署令前往診視，還賜下宮中珍藏的百年老參。長孫無忌“勉強”支撐病體，在府中接旨謝恩，涕淚俱下地回憶先帝恩情、自己輔佐幼主的艱辛。皇帝心軟了，廢后之事暫緩了三個月。
如今，又是“病”。
婉兒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系統光幕上浮現的歷史片段——那些她早己熟記於心，卻仍需反覆咀嚼的文字：
“永徽末，長孫無忌屢稱疾不朝……帝遣使問疾，賜藥膳……無忌臥於榻，言及先帝，泣下沾襟……帝為之動容……”
她睜開眼，燭火在眸中跳躍。
這一次，長孫無忌“病”得似乎更重。連續三日不朝，不見客，連日常政務都託付給了屬官處理。這與以往小病仍堅持上朝、只在府中處理緊要事務的風格截然不同。
是真正的衰頹，還是更精妙的策略？
***
翌日清晨，立政殿。
春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墨汁的微苦和紙張的草木香。殿外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規律而輕柔。
武則天坐在書案後，身著深青色蹙金繡鳳紋常服，頭戴九樹花釵冠，面容沉靜。她手中執著一份奏報，目光專注。婉兒侍立在側，手中捧著今日需要批閱的文書目錄。
殿內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窸窣聲。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高延福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他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娘娘，紫宸殿傳來訊息——今日常朝，長孫太尉仍未至。陛下問起，太尉府來人回稟，太尉病體未愈，咳喘加劇，醫官囑咐需絕對靜養，至少……還需十日。”
武則天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高延福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十日？”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殿內寂靜的力度，“前日不是說只是風寒，三五日便可好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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