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攏。
她知道。高延福的情報網路早己將紫宸殿的動靜納入監控。李治的頭風病，從去歲冬天開始加重，御醫署束手無策，只能靠針灸和湯藥勉強緩解。發作時，皇帝會頭痛欲裂，甚至短暫失明，無法理政。
這也是為什麼，武則天能夠越來越深地介入朝政——皇帝需要她，需要她那雙穩定而有力的手，替他撐起這個帝國。
但這也意味著……
“長孫無忌在等。”武則天轉過身，目光落在婉兒臉上，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首抵人心最深處，“等陛下對哀家手中的權力，產生更大的忌憚。或者……”
她又停住了。
這一次，婉兒明白那未盡之言。
或者，等著皇帝的身體狀況進一步惡化。
等著那個最關鍵的變數。
等著龍椅上的那個人，再也無法掌控局面。
等著權力出現真空，等著各方勢力重新洗牌。
到那時，臥病在府、遠離漩渦中心的長孫無忌，將以“德高望重的老臣”姿態重新登場，收拾殘局，扶立新君，將一切撥回“正軌”。
婉兒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長孫無忌甚至不需要做什麼，他只需要“病”著，靜靜地“病”著，用他的“病”提醒所有人：他是先帝託孤的重臣，是陛下的親舅舅，是朝堂的定海神針。
而武則天，無論她多麼能幹，多麼勤政，在世人眼中，她始終是“後宮干政”的皇后。她的權力，依附於皇帝的信任與需要。一旦這種信任動搖，一旦皇帝不再需要她，或者……無法再需要她……
她的根基，就會瞬間崩塌。
“娘娘……”婉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武則天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哀家知道你想說什麼。”她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姿態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他想等，就讓他等。哀家倒要看看，是他等得起，還是哀家撐得住。”
她執起筆，蘸了墨，在奏報上批閱起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堅定而有力。
婉兒靜靜看著。
陽光照在武則天側臉上，能看清她緊抿的唇線，和眼中那簇永不熄滅的火光。那是一個女人，在對抗整個時代、整個規則時，所迸發出的、近乎執拗的勇氣。
殿外，春風依舊溫柔。
桃花瓣繼續飄落，落在青石上，落在池水中，落在宮牆的陰影裡。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但婉兒知道，這場對峙，己經進入了新的階段。
不再是明刀明槍的朝堂爭鬥，不再是唇槍舌劍的政見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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