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將狄仁傑的策論小心收進專用的紫檀木匣中，與其他幾份上等文章放在一起。她合上匣蓋，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片刻，能感覺到木材溫潤的紋理。窗外，夜色己深，皇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只餘下巡夜侍衛手中燈籠的微光，在宮牆間緩緩移動。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天了。她吹滅案頭的燭火，殿內陷入黑暗，唯有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明天，北門學士院將迎來第一批正式入選計程車子，而暗處的眼睛，或許也正在窺伺。
***
顯慶元年二月十七日，清晨。
北門學士院值房設在皇城東北角，緊鄰史館和弘文館，是一座三進院落。前院是議事廳和藏書閣，中院是各位學士的值房，後院則是存放典籍和文書的庫房。院落不算大，但佈局精巧，青磚灰瓦，廊柱漆成暗紅色，透著幾分文雅肅穆。
婉兒辰時初刻便到了值房。
晨光熹微，空氣中還帶著夜露的溼氣。她推開議事廳的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廳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長案，兩側各擺著六張矮几和坐席，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是虞世南的行書，筆力遒勁，墨色如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她走到長案後坐下，開始整理今日要處理的事務。
第一批入選的十二名士子，昨日己經報到，今日要安排他們熟悉院務，分配具體職責。其中六人將參與《臣軌》的編纂，三人負責整理歷代奏議，另外三人則協助處理日常文書。婉兒己經根據他們的策論內容和專長做了初步劃分，但還需要當面確認。
她展開名冊，目光在“劉禕之”三個字上停留片刻。
這個年輕人，經歷了李義府的兩次威脅，最終選擇堅守。她記得他策論中那份難得的清醒與剋制，也記得他面對誘惑時眼中閃過的掙扎。昨日報到時，他神色平靜，舉止得體，但婉兒能感覺到他眼底深處的一絲緊繃——那是經歷過生死抉擇後留下的痕跡。
這樣的人，要麼徹底忠誠，要麼徹底崩潰。
婉兒希望是前者。
她提起筆，在劉禕之的名字旁做了個標記，準備今日單獨與他談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宦官那種輕巧無聲的步伐，也不是侍衛整齊有力的腳步，而是帶著幾分猶豫、幾分急促的腳步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婉兒抬起頭。
門被輕輕敲響，三下，停頓片刻，又是兩下。
這是約定的暗號。
婉兒放下筆：“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劉禕之閃身進來，又迅速將門關上。他今日穿著北門學士的青色常服，衣冠整齊，但臉色卻有些蒼白，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像是剛剛跑了一段路。
“上官尚宮。”他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
婉兒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注意到劉禕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雖然他己經努力握緊了拳頭，但那種細微的顫動還是從指節處透出來。他的眼睛不敢首視她，目光游移著，最後落在她案頭的筆架上，盯著那幾支狼毫筆，彷彿那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何事如此慌張？”婉兒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禕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目光終於對上婉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焦慮和不安，還有一絲……恐懼。
“下官……下官有事稟報。”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是關於……關於王德明。”
王德明。
婉兒在腦海中迅速調出這個名字的資訊。與劉禕之同批入選的十二名士子之一，來自洛陽，年二十五，出身寒門，策論寫得中規中矩，文筆尚可，但見解平平，被列為中等。昨日報到時，此人表現得頗為活躍，與其他士子交談甚歡，還主動詢問院中事務，給婉兒留下的印象是：聰明，但有些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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