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走出立政殿，午後的陽光灑在宮道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能感覺到肩上的擔子——那些典籍，那些文章，那些需要被重新解釋的歷史。但她沒有回頭，腳步堅定地朝著北門學士院的方向走去。院門敞開，裡面己經傳來翻動書卷的聲音，還有文士們低聲討論的絮語。她走進去，看見滿屋的燭火，看見堆積如山的典籍，看見那些年輕或年長的面孔在燭光下專注的神情。沒有多餘的寒暄，她走到主位前，展開一卷空白紙：“諸位，我們從《河圖》開始。”
燭火在銅燈盞裡跳躍，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北門學士院的值房裡瀰漫著墨香、紙香和淡淡的汗味。二十餘位文士分坐兩側，每人面前都堆著數尺高的典籍。最年長的劉禕之己經年過五旬，鬚髮花白，此刻正眯著眼睛，用顫抖的手指翻閱著一卷泛黃的《洛書》；最年輕的元萬頃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銳氣，正飛快地抄錄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監正。”劉禕之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河圖》中關於‘女媧’的記載，主要集中在‘補天’與‘造人’二事。補天可解為平定災禍，造人可解為繁衍教化。但若要首接與‘女主臨朝’的祥瑞相聯絡……”
“那就引申。”婉兒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女媧補天，止息洪水猛獸，使萬民得安——此乃大功德。若將皇后娘娘近年來整頓吏治、減免賦稅、興修水利之功與之類比，便是‘女主安民’的祥瑞之兆。”
元萬頃停下筆，眼睛亮了起來：“監正說得是！《尚書·洪範》有云：‘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父母者，陰陽兼備。若天子為父，皇后為母，母儀天下，輔政治國，豈非天經地義？”
“正是此理。”婉兒點頭，“諸位，我們不是在編造，而是在重新發現——發現那些被忽略、被曲解、被刻意遺忘的歷史。從今日起，我們分三組：一組查先秦典籍，重點在《詩經》《尚書》《周易》及諸子百家；二組查兩漢史書，尤其是《史記》《漢書》中關於呂后、竇太后等女主輔政的記載；三組查本朝實錄，將長孫皇后輔佐太宗、建言獻策的事蹟整理成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燭光映照下，那些面孔或蒼老或年輕，或沉穩或激昂，但此刻都凝聚著同一種專注。
“關隴門閥用‘牝雞司晨’來攻擊皇后娘娘，我們就用‘鳳凰來儀’來回應。他們用‘熒惑守心’來恐嚇朝野，我們就用‘甘露降庭’來證明天眷。這不是詭辯，而是正名——為那些在歷史中默默奉獻卻不得正名的女性正名，為皇后娘娘理政治國的合法性正名。”
話音落下，值房裡一片寂靜。
只有翻書聲，抄錄聲，還有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劉禕之緩緩站起身，對著婉兒深深一揖：“監正高義。老朽雖才疏學淺，願竭盡所能。”
“願竭盡所能！”眾人齊聲應道。
婉兒還禮，然後坐回主位，展開自己面前的一卷《緯書》。
墨香撲鼻而來。
***
夜幕降臨，長安城萬家燈火。
北門學士院的值房裡，燭火通明如晝。宦官高延福親自帶人送來晚膳——簡單的胡餅、羊肉湯和幾樣時蔬，但無人動筷。文士們或伏案疾書，或倚牆沉思，或三五成群低聲討論。空氣中瀰漫著墨汁、汗水和羊油湯混合的複雜氣味。
婉兒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她己經連續翻閱了《河圖》《洛書》以及十餘卷《緯書》。這些典籍大多晦澀難懂，充斥著神秘的圖讖和隱語，但仔細梳理，確實能找到不少關於“女主”“女德”“女功”的記載。有些是正面的，如“女媧氏立，治天下”“黃帝娶嫘祖，教民蠶桑”；有些是中性的，如“陰氣盛，女主昌”；有些則明顯被後世儒生篡改過，將原本中性的描述加上了貶義註釋。
“監正。”元萬頃捧著一卷竹簡走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您看這個——《詩經·大雅·大明》有云：‘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周，曰嬪於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這說的是太任，周文王之母。後面還有：‘大任有身，生此文王。’鄭玄注曰：‘大任之性，端一誠莊，惟德之行。’”
婉兒接過竹簡，就著燭光細看。
竹簡己經有些年頭了，邊緣磨損，但字跡依然清晰。那些古老的篆文，記錄著三千年前一位賢明母親的德行。
“太任……”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文王之母，以德教子，終成周室八百年基業。這可以寫進去——賢母教子，亦是女主輔政的一種形式。更何況，太任來自殷商，嫁入周室，可解為‘異姓賢女輔佐明君’，正與皇后娘娘出身幷州武氏、輔佐陛下的情形相類。”
“妙啊！”元萬頃擊掌道，“還有太姒，文王之妃，武王之母。《列女傳》稱她‘仁而明道’，‘旦夕勤勞，以進婦道’。文王治外，太姒治內，夫妻同心，方有周室之興。”
婉兒點頭，提筆在面前的紙上記下：“先秦組，重點整理太任、太姒、邑姜（武王后）的事蹟。尤其是她們在教化子嗣、輔佐夫君、參與政事方面的記載——哪怕只有隻言片語，也要找出來。”
“是！”元萬頃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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