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站在紫宸殿外的廊簷下，看著武則天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宮道轉角。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投在金磚上，拉得很長。遠處傳來鐘聲——是弘文館下學的鐘聲，那些皇子皇孫們該散學了。她忽然想起，沛王李賢今年該十五歲了，聽說在弘文館中課業最佳，尤善詩文。風拂過廊下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轉身朝立政殿方向走去，裙裾掃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立政殿偏殿的書房裡，墨香與紙香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槐花甜膩氣息。婉兒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是北門學士們剛剛呈上的《科舉改革初議》草稿。她提筆蘸墨，在“糊名考功”西個字旁批註：“此法雖可防徇私，然閱卷官仍可憑字跡、文風辨人，需輔以謄錄制。”
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婉兒頭也未抬。
門被推開，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響起：“上官尚宮可在？”
婉兒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身著月白圓領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己近成人，面容清俊，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隱隱透出皇族特有的矜貴。他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明亮而專注地看著她。
婉兒放下筆，起身行禮：“臣上官婉兒，見過沛王殿下。”
“尚宮不必多禮。”李賢快步上前虛扶，動作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利落，“我今日從弘文館下學，路過立政殿，想起前幾日讀到尚宮在《文苑英華》中收錄的那篇《秋日感懷》，其中‘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實在精妙，特來請教。”
他的聲音清亮，語速不疾不徐，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熱忱。
婉兒心中微動。
她記得那首詩——那是她半年前在整理前朝詩文時，隨手將自己記憶中杜牧的詩句改了幾個字添進去的。當時只是為了湊數，沒想到竟被這位沛王注意到了。
“殿下過譽了。”婉兒引他到窗邊的茶案旁坐下，親自斟茶，“那不過是臣閒暇時信手塗鴉，不值一提。”
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青瓷盞中碧綠的茶湯漾開一圈圈漣漪。李賢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沒有立刻飲茶，而是將手中的書卷放在案上。
“尚宮過謙了。”他翻開書卷，正是那本《文苑英華》，“我讀此詩時，只覺得其中氣象開闊，不似尋常閨閣之作。尤其是‘停車坐愛楓林晚’一句，那種駐足觀賞、流連忘返的意趣，倒像是……倒像是真正在山野間行走過的人才能寫出的。”
婉兒心中警鈴微響。
她抬眼看向李賢。少年正低頭看著書頁，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殿下說笑了。”婉兒的聲音平靜無波，“臣久居深宮，何曾去過山野？不過是讀前人詩作多了，憑空想象罷了。”
“是嗎？”李賢抬起頭，目光與她相對，“可我聽說，尚宮前年曾隨皇后娘娘巡幸洛陽，途中經過驪山，還在華清宮住了半月。驪山的秋色，想必是見過的。”
婉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這個沛王，比她想象中更細心，也更……有備而來。
“殿下記性真好。”她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確實見過。不過那己是前年的事了。”
“美景難忘。”李賢飲了一口茶，將話題輕輕帶過，“說起來，我今日來，除了請教詩文，還有一事想請教尚宮。”
“殿下請講。”
李賢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奏章——那是狄仁傑查辦王德昌案的概要，字跡工整，顯然是精心謄抄的。
“這份案卷，我託人在大理寺抄了一份。”他將奏章推到婉兒面前，“我讀了三遍，每讀一遍，心中便多一分震撼。二十畝永業田，三條人命，一個五歲的孩子……這些事，就發生在長安城外不到百里的藍田縣，而縣衙竟能壓案半年。”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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