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宮門時，婉兒聽見街邊茶樓裡傳來高聲議論，隱約有“女主”“祥瑞”等字眼飄入耳中。她放下車簾，唇角微微揚起——鏡子己經舉起，現在，該看看它能照出怎樣的世相人心了。
車輪碾過長安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崇仁坊的書局和文社裡，第一批抄錄的《女主輔政祥瑞考》正在被悄悄傳閱。而與此同時，在皇城西南角的大理寺內，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在展開。
大理寺值房內，燭火通明。
狄仁傑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三卷案宗。他今年三十七歲，任大理丞不過兩年，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濃眉緊鎖，目光如炬。值房裡瀰漫著陳年卷宗的黴味、新磨墨汁的澀香，還有窗外飄來的槐花甜膩氣息——五月初的長安，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
他的手指劃過案卷上的一行字：“顯慶元年三月，藍田縣民張二狗狀告太原王氏旁支王德昌，強佔永業田二十畝，逼死其父張老栓、其妻王氏、其幼子狗兒。”
字跡工整，但墨色己有些褪色。
狄仁傑抬起頭，看向站在值房門口的中年男子——那是藍田縣來的老吏趙三，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
“趙三，”狄仁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這案子在縣衙壓了半年，為何？”
趙三嚥了口唾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回……回狄大人，那王德昌雖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但其堂兄王德儉在朝中任禮部郎中，與……與長孫家也有些姻親關係。縣令大人說，這等案子，查也無用，不如……”
“不如什麼？”
“不如讓苦主自認倒黴。”趙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暮色漸濃的皇城，遠處太極宮的飛簷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他想起三日前接到的那道密旨——沒有經過中書門下，首接由內侍省高延福親自送來，上面只有皇后娘娘的私印和一句話：“徹查此案，勿懼權貴。”
他當時問高延福：“娘娘為何選我？”
那位面白無鬚的老宦官只是笑了笑：“娘娘說，狄仁傑若不敢查，滿朝文武便無人敢查了。”
現在，案卷在眼前，人證在門外。
狄仁傑轉過身：“張二狗現在何處？”
“在……在寺外候著。”趙三連忙道，“小人將他藏在西市一家胡商客棧裡，這半月來，換了三處地方。”
“帶他來。”
“現在？”
“現在。”
趙三匆匆離去。狄仁傑重新坐回書案後，翻開第二卷案宗——那是藍田縣的地籍圖冊。永業田，每丁二十畝，世代相傳，不得買賣。王德昌強佔的這二十畝，位於潏水河畔，土質肥沃，灌溉便利。圖冊旁附著一份縣衙的“調解文書”，上面有張二狗歪歪扭扭的指印，寫著“自願將田畝典與王德昌，換取錢十貫”。
十貫錢，買二十畝永業田。
狄仁傑的拳頭握緊了。
值房的門被推開，趙三領著一個男人進來。那男人約莫三十歲，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麻布短褐，腳上的草鞋破了個洞，露出黑黢黢的腳趾。他一進門就撲通跪倒在地，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草民張二狗，叩見青天大老爺！”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狄仁傑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他仔細打量著這個人——手上的老繭厚得發硬，是常年握鋤頭留下的；膝蓋處的褲子磨得最薄，是經常下跪磕頭的痕跡；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深處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張二狗，”狄仁傑開口，“把你家的事，從頭說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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