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
凝雲閣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暈一圈圈散開，將庭院裡的海棠樹影投在青石板上，像水波般盪漾。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婉兒坐在值房裡，面前攤開一卷《貞觀政要》，燭火在書頁上跳動，字跡時明時暗。她其實沒有看進去，目光落在窗紙上——那裡映著庭院裡燈籠的光，還有偶爾走過的守夜宮人的影子。
她在等高宦官。
白天那番話，那番關於“網要撒得更開”的話，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裡生根。她知道武則天在等什麼——等一個契機，等一個能真正開啟局面的人。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很輕，很緩，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腳步聲停在門外，停頓片刻，然後響起三聲極輕的叩門聲——兩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進來。”婉兒放下書卷。
門被推開一條縫，高宦官側身閃入，又迅速將門合上。他穿著深褐色的宦官常服，在燭光下顯得身形佝僂，臉上皺紋很深，眼窩凹陷，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走到房間中央，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行禮。
而是突然跪下。
雙膝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複雜的光——有惶恐，有決絕，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婉兒姑娘，”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老奴……有一事稟告，亦有一事相求。”
婉兒沒有動。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宦官，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高公公請起。”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有什麼事，坐著說。”
高宦官沒有起身。
他伏下身，額頭幾乎觸到地面：“老奴不敢。此事……此事關乎老奴身家性命，也關乎姑娘與昭儀安危。老奴必須跪著說。”
婉兒沉默片刻。
“你說。”
高宦官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
“老奴……老奴早年曾受王皇后家族些許恩惠。”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門外的人聽見，“老奴的兄長，曾在太原王氏的田莊做管事，有一年遭了災，是王家施粥放糧，救了我兄長一家老小。這份恩情，老奴一首記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所以當初昭儀從感業寺回宮，老奴被調來伺候時……老奴心裡是存了觀望的。”他聲音更低，“甚至……甚至最初那幾個月，老奴確實給王皇后那邊遞過訊息。昭儀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心情如何——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但老奴確實遞了。”
房間裡更靜了。
婉兒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平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她看著高宦官，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坦誠，看著他額頭上越來越多的汗珠。
“繼續說。”她說。
“是。”高宦官嚥了口唾沫，“但後來……後來發生了趙美人的事。老奴親眼看著昭儀如何佈局，如何引蛇出洞，如何一擊致命。也親眼看著姑娘您——您如何從那些蛛絲馬跡裡找出破綻，如何一步步將趙美人逼到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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