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躺在榻上，手輕輕撫著腹部，眼睛卻望著帳頂。帳幔上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變形，像無數交纏的藤蔓，又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想起婉兒的話——不能只做需要保護的花朵。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長孫無忌那張嚴肅的臉，那張在朝堂上總是駁回李治意見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錦被的一角。布料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意。她需要想清楚，明天李治來時，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
三日後，午後。
凝雲閣寢殿內瀰漫著安神香的氣息，那是婉兒特意調配的，以檀香為底，加入少許龍腦和甘松，氣味清雅而不甜膩，能讓人心神寧靜。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斑，光斑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無數金色的微塵在緩慢舞蹈。
武則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漢書》，目光卻落在窗外庭院裡。
庭院中那株玉蘭花己經開始凋謝，潔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薄雪。幾片花瓣被風吹起，打著旋兒飄過窗欞，落在她手邊的案几上。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柔軟而微涼，邊緣己經有些發黃捲曲。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很沉，很慢。
武則天沒有抬頭，只是睫毛微微顫了顫。她將花瓣輕輕放在案几上，翻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呂太后本紀”那一頁上。
門被推開。
李治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金帶，頭上戴著烏紗幞頭。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眉宇間那抹鬱結比前幾日更重了，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走進殿內時，甚至踉蹌了一下。
“陛下。”武則天放下書卷，作勢要起身。
“別動。”李治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榻邊，在她身旁坐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重，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
武則天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地掃過。李治的眼角有細密的皺紋，那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下耷拉著，整個人像一張繃得太緊的弓。
“陛下今日……”她輕聲開口，聲音溫軟，“似乎比前幾日更累了？”
李治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軟榻的靠背上，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殿內很安靜，只有銅漏滴水的滴答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武則天臉上。
“媚娘。”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脆弱，“朕……有時候覺得，這個皇帝，當得真累。”
武則天的心輕輕一跳。
她看著李治，眼神溫柔而專注，像一池深不見底的春水。
“陛下為何事煩憂？”她輕聲問，聲音放得更柔，“可是朝政不順？”
李治又嘆了口氣。
這一次，嘆息聲裡帶著明顯的無奈和憤懣。
“朝政……”他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朕這個皇帝，在朝堂上說的話，有時候還不如一個三品侍郎管用。”
武則天沒有接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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