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沙彌嚇得面如土色，手中的香爐哐當落地，炭火濺出，在青磚地面上滾出幾點猩紅的火星。護衛太監悶哼一聲，後背的宮裝被燙出焦黑的痕跡，但他死死站穩，將武則天護在身後。佛堂內一片驚呼，誦經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王皇后皺起眉頭，蕭淑妃的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她站起身，聲音在寂靜的佛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哎呀，真是晦氣！法會上出這等事，莫非是有什麼衝撞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驚魂未定（假裝）的武則天。
——
清晨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
婉兒己經站在凝雲閣的庭院裡。她穿著一身素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晨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袂微微飄動。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落葉與晨霜的氣息，還有遠處佛堂飄來的淡淡檀香。
“女史，都準備好了。”高延福從廊道陰影中走出，聲音壓得很低。
婉兒轉過身：“名單上的人，都盯住了？”
“盯住了。”高延福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負責添香的小沙彌一共三人，其中法號‘慧覺’的這個，是三個月前才從洛陽大福先寺調來的。奴婢查過，他有個表兄在蕭淑妃孃家做管事。”
婉兒的目光落在“慧覺”兩個字上。
紙頁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墨跡清晰。她伸手接過名單，指尖觸到紙張的粗糙紋理。遠處傳來第一聲晨鐘，悠長而沉重，在寂靜的宮城中迴盪。
“另外兩個呢？”
“一個是惠明法師的弟子，跟了七年，底子乾淨。另一個是長安本地寺廟的，入宮前在街上見過蕭淑妃的貼身宮女兩次，但無法確認是否有關聯。”高延福頓了頓，“還有負責清掃佛堂臺階的雜役，奴婢己經安排人守在東西兩側的偏門，任何進出都會記錄。”
婉兒將名單摺好，遞還給他。
“香爐檢查過了？”
“檢查了三遍。”高延福的聲音更低了，“每個香爐的提手、底座、內膽都仔細看過，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但奴婢擔心……”
“擔心她們會在現場動手。”婉兒接過話。
高延福點頭。
晨光從東邊天際透出，將宮殿的輪廓勾勒成淡淡的剪影。婉兒抬頭望向佛堂的方向，那裡己經亮起了燈火，僧侶們開始做早課，誦經聲隱隱傳來，像某種遙遠而莊嚴的潮汐。
“走吧。”她說。
**——**
辰時初刻，後宮妃嬪開始陸續抵達佛堂。
佛堂位於宮城西側，緊鄰大慈恩寺別院。這是一座三進殿宇，飛簷斗拱，朱漆大門上雕刻著蓮花與祥雲圖案。殿內供奉著三世佛金身，高約三丈，在長明燈的映照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檀香濃郁，混合著蠟燭燃燒的微焦氣味，還有新鮮供果散發的淡淡甜香。
婉兒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裡。
她看著王皇后率先踏入佛堂。這位皇后今日穿著明黃色鳳紋朝服，頭戴九鳳冠，每一步都走得端莊沉穩。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肅穆，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但婉兒注意到，她的眼角餘光掃過殿內佈置時，有片刻的停頓。
接著是蕭淑妃。
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繡金線宮裝，髮髻高聳，插著數支金步搖，行走時珠翠輕搖，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在殿內掃視一圈後，最終落在武則天即將落座的位置上。
武則天是第三個到的。
她今日的裝扮格外素淨——月白色繡銀線襦裙，外罩淡青色披帛，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步伐緩慢而謹慎。婉兒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娘子小心臺階。”婉兒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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