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茵陳站在樹下仰頭看花,半天也沒低下頭,陳漸微扭頭看她的臉,見她嘴角抿著。
“阿茵。”他輕聲叫她。
鄭茵陳仰著臉嗯了聲,音調微微上揚,有些疑惑。
陳漸微卻忽然沉默下來,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鬆開,他想安慰安慰她,甚至想給她一個擁抱,也許她會需要。
但是……
最終他只是把手輕輕落在她頭頂,像安撫一隻淋溼的貓。
掌心的溫度傳過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用最平穩的聲音說:“別難過。”
說完收回手插進口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鄭茵陳愣了一下,轉過臉看向他,有些驚訝:“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有一點。”陳漸微應道。
鄭茵陳哦了聲,把臉轉回去。
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我本來……我以為我真的不記得他了的。”
時間太長了,歲月如同簷水穿牆,將很多東西慢慢改變,包括人的記憶。
可是當她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那一刻,那些她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又重新開始復甦。
“我想起來以前他有時候晚上很晚才回來,會給我帶燒烤,我媽說路邊攤不乾淨吃了要肚子疼,他就笑眯眯地說偶爾一次,不要緊的,我媽就也笑,說我吃得滿臉都是。”
“那時候他們答應週末會帶我去動物園,我特別興奮,早上天還沒亮透就醒了,跑去拍他們的門,我爸起來把我放進去,我往床上跳,我媽就笑眯眯地接住我,問我是不是要瘋了。”
“有時候他和我媽會喝咖啡,家裡有那種沖泡的,交代我小朋友不能喝,我太好奇了,大半夜爬起來偷喝,他們被動靜驚醒跑出來的時候,我咖啡都泡好了。他們也沒讓我倒掉,而是和我一起把那一大碗咖啡分著喝了,然後一整晚我們誰都沒睡著,三個人睜著眼輪流講故事,一直到天都亮了才困,快睡著的時候我還聽到我爸說要打電話去幼兒園幫我請假。”
“上小學第一天,他和我媽一起送我去的學校,放學的時候我在學校門口等他來接,他還沒來,但是旁邊小賣部的阿姨突然過來遞給我一個大頭雪糕,我還以為是拐賣小孩的,不敢要,她說快拿著吧,你爸給你買的,我立馬到處找,發現他躲在那個掛很多零食的板子後面偷偷看我。”
“那時候我媽還上班呢,有時候要出差,家裡只有我們倆,他也要值夜班的話,就讓我自己在家,我會偷偷看電視,聽到有人上樓梯我就把電視關了,跑回房間裝睡,他就會來晃我,說阿茵快起來我知道你沒睡給你帶好吃的了,我就很高興地爬起來去吃,一邊吃一邊聽他念我是不是又看電視了……”
她講得很慢,講著講著眼睛就有些紅。
但是眼淚最後卻也沒真的掉下來,只是呼吸變得有點亂了節拍。
這是認識這麼多年來,陳漸微第一次聽她如此詳細地說起小時候的事。
他以前只知道鄭茵陳小時候過得很好,父母愛護,無憂無慮,他也一樣,只是後來都變了。
但他不知道“很好”這個評價裡,竟然藏著這麼多細節,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難過。
回憶太好了,以至於失怙後又被母親遺忘的這些年,顯得格外難堪。
“你恨過你媽媽嗎?”陳漸微忽然忍不住問。
他還是第一次問鄭茵陳這個問題,特別想知道答案。
鄭茵陳看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很認真地回答:“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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