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茵陳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不敢叫醒他,便只靜靜地陪他坐著,掌心緊緊覆蓋在他手背上。
過了片刻,四指被他抓住,指尖貼在他的手心裡。
她乾脆將自己的手指鑽進他的指縫裡,和他做十指緊扣狀,還有些新奇地低頭研究他的指甲。
和她一樣,陳漸微的指甲也修剪得很短,幾乎齊平指肚邊緣,只留著一點點白邊,甲面乾淨,透著天然的光澤,甲床是很健康很有氣血色的紅潤,指腹飽滿,摸起來軟軟的,微微溫熱,鄭茵陳忍不住捏了捏。
順著指尖往上,在他指節旁側摸到一小片薄繭,是長期握筆寫字留下的痕跡。
鄭茵陳正低頭玩他的手玩得起勁,忽然聽到傳來他的聲音:“阿茵,你說奇不奇怪,我們明明二十年沒見了,我居然還能隔得那麼遠,就一眼認出她來……就一個側影。”
他的聲音微微發飄,帶著一點疑惑,甚至是無措。
鄭茵陳一愣,玩他手指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驚訝地從他臉上看到了茫然。
汪沛盈和陳崇安決裂得特別徹底,表現之一就是她一次都沒有來看過陳漸微這個流著陳崇安一半血液的兒子,所以母子二人卻是已經二十年不見了。
但沒想到他竟然能那麼輕易就認出她來,很多曾經朝夕相處的人,比如以前的同學,畢業幾年後都已經不記得長什麼樣了。
鄭茵陳想了想,說:“是不是……她跟以前沒什麼變化,所以比較好認?”
陳漸微沒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低聲應道:“不是,她以前是長頭髮的,現在頭髮短了很多,也胖了一點。”
鄭茵陳啊了聲,有些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她心裡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但她不敢說,她怕說了會讓他難過,甚至覺得難堪。
於是她只好乾巴巴地說了句:“……可能、可能這就是……血緣的力量吧。”
“不。”陳漸微卻一口否定了她的說法,“其實是……恨比愛長久。”
恨。
鄭茵陳呼吸一頓,心裡跟著一沉,他竟然直接將這個字說了出來。
“她過得很好,穿著剪裁良好的衣服,提著愛馬仕包,和身邊的男人特別登對,你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夫妻感情的好詞都可以放在他們身上。”
他的語氣幽幽,有些發涼,鄭茵陳抬頭看他的臉,看見他嘴角的弧度,明明和平時差不多,但就是給她一種僵硬的感覺。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垂過來時,衝他搖了搖頭。
不高興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笑了啦。
陳漸微的嘴角頓時往下一撇,變得平直起來,整張臉也變得面無表情。
聲音愈發冷淡:“看見她的那一刻,我第一個念頭是,她來醫院做什麼?病了?啊,她也有這天。”
到了末尾,語氣裡又突然出現一絲隱約的幸災樂禍和快意。
“然後我又想,她知不知道我在這兒,知道的話會是什麼反應。”他頓了頓,似乎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避開了,應該跟上去的,看看她還能不能認出我,是不是……”
“會被嚇到?還是會裝不認識?又或者,被我勾起她曾經的痛苦回憶,噁心到吃不下飯?可惜了,說不準她難受了,我就不會不高興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不自覺的顫抖:“阿茵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壞?一個兒子,看見二十多年沒見的親媽,第一反應是繞道走,第二反應是希望她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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