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總以為明天她就回來了,後來才明白,有些等待會變成骨頭縫裡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進所有自以為癒合的地方。
最後就變成了纏綿日久卻又不能示人的恨。
當然,他不止對汪沛盈感情如此,對陳崇安也是一視同仁的。
鄭茵陳聽完他的這些話,伸出手去,攀著他的肩膀,把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
“沒有啊,我們這叫愛憎分明,不是嗎?”她溫聲道,“說你壞的人都是不瞭解實情的,等一個人回頭看自己,等久了,就是會生出怨恨來的,這很正常。”
難道他作為兒子,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就從來沒有等過、期待過媽媽的回頭嗎?肯定有的,只是他沒有等到。
失望累積成絕望和無助,最後異變成痛苦的刺,每想一次就扎自己一次,反覆盤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不要我?是因為我不夠好嗎,是因為討厭我嗎,明明做錯事的不是我,可為什麼你要怪到我頭上,不要我?
盤問到最後發現得不到答案,慢慢也就過去了,隨著時間推移,好像一切傷口都已經癒合。
但只有當這個人出現,他才會發現,其實小時候生成的傷口還在流血,那血裡還包裹著他恥於承認卻真實存在的恨。
這種感覺在不久前,何家明住院期間,鄭容華帶著何寶珠來找她時,也曾短暫出現在過鄭茵陳心裡。
不過因為她對鄭容華是理解更多,所以這種感覺最後被稀釋成了疲憊和無可奈何。
但陳漸微不是啊,他受到的傷害比她的大多了,他父母和她父母的情況也不同。
“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我不覺得你必須原諒他們,當年的事裡,你才是那個最無辜的人,受到了傷害,恨他們很正常。誰被傷害了都很難做到真的不在乎,恨的人過得不好你會高興,過得很好你覺得不高興,這都正常,人就是有七情六慾的嘛。”
鄭茵陳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刻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我偷偷告訴你哦,我以前在學校,有個男同學可討厭了,我們是做小作業分到一起的,交流僅限於小組開會討論作業,根本也不怎麼熟,有一天他從小組群裡加我,跟我說讓我不要大手大腳花,不要過分追求物質生活,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回了個問號就把他刪了。”
過了幾天,室友滿臉無語地從外面回來,跟她說那個男生跟他室友說她拜金,不適合當配偶,所以不喜歡她了,理由是她戴了金項鍊。
“那個金項鍊是生日的時候外婆給我買的,我覺得他好有病,但礙於是同學,我當不知道,躲著他走,但真的非常討厭他!後來他又追我們班另一個女生,直接管到人家頭上,當著全班的面讓那個同學不要和其他男同學說笑,說那樣不穩重,很風塵,然後他就被那個女同學揍了一頓,好爽呀,我高興壞了。”
“所以……”她又摸一下陳漸微的臉,“不管是誰,你不喜歡他,看到他就煩,看到他過得不好就高興,是可以的哦,要是怕別人說,我們就偷偷高興,像現在這樣,好不好?”
畢竟這世上完全偉光正的人是罕有的,反正她和他都不是,偶爾允許自己人性的陰暗面冒出來一下,也沒關係嘛。
陳漸微聽著她用柔和輕快的語氣說著安慰自己的話,心裡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漲起來。
他側過臉,伸手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身上還帶著一點點汗味和油煙氣的味道像柔軟溫暖的被褥,牢牢地裹住他,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
鄭茵陳的手掌覆在他後腦勺上,感覺到他細碎的頭髮扎著掌心,感覺到他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但還是沒有哭出聲。
“沒事的,還有我呢。”她拍拍他的背,柔聲地哄,“我漸微哥最好了,是他們壞,我們不搭理他們就好了。”
陳漸微覺得自己像一張被對摺的紙,終於被人沿著摺痕妥帖地展平了。
他能感覺到這一刻完全屬於自己的偏愛,卻還是不敢完全相信,又覺得不滿足,如此矛盾,就像他這個人的性格。
“阿茵,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他低聲地問。
溫熱的呼吸吹在脖頸上,鄭茵陳覺得自己的頸窩熱熱的,似乎還有些發潮,她想摸摸陳漸微的臉看他哭沒哭,又怕他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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