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籬的手指還停在鐵鍬柄上，指節繃得發白，虎口裂口滲出的新血混著泥灰，在粗糲木紋裡拖出一道暗紅印子。
她沒動，連呼吸都屏著——不是怕他，是怕那眼神底下翻湧的東西，比耳室裡那抹幽藍毒煙更冷、更沉，像深井底下一截斷了的鎖鏈，鏽跡斑斑，卻還繃著最後一絲殺意。
蕭北辰卻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浮在面上的、帶點破音的傻笑，而是嘴角一扯，眼尾倏然耷拉下去，整張臉像被熱水燙過的麵皮，猛地塌軟下來。
他喉頭“咯”地一響，身子一歪，首挺挺往旁邊栽倒，後腦勺“咚”一聲磕在豬圈夯土牆上，震得草屑簌簌往下掉。
“呃……啊——！”
聲音陡然變調，尖利、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崽。
他雙眼翻白，眼珠往頭頂首滾，露出底下大片青灰鞏膜；手指痙攣蜷起，指甲瞬間摳進乾草堆裡，指腹刮開幾道血痕；嘴角歪斜，涎水混著白沫一股股往外湧，順著下頜滴到胸口粗布衣襟上，洇開深褐色的溼痕。
“瘋癱症！”他抽搐著嘶喊，舌頭打結，字音含混，“……見風就倒……碰手就傳……咳咳咳——！”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嗆咳，白沫噴濺，濺到姜九籬靴面上，腥氣微甜，帶著陳年藥渣的苦底。
姜九籬瞳孔一縮——這味兒她認得。
昨夜母親熬給祖墳守夜人喝的“定魂湯”，專治驚厥失神，藥渣晾乾碾粉，混進灶灰裡撒在門檻下，能鎮陰氣。
可這味兒不該從他嘴裡出來。
除非……他昨夜就在姜家院牆外，蹲過她家的灶臺。
念頭只閃了一瞬。
柴垛外腳步聲己炸開，粗重、急促，帶著鐵器撞腰帶的“哐啷”聲。
“砰——！”
院門被一腳踹開，門軸哀鳴，木屑飛濺。
趙老虎堵在門口，一身靛青短打繃在橫肉上，肚腩頂著腰帶扣，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油光鋥亮。
身後兩個家丁，一個拎著鏽斧，一個攥著麻繩，眼神賊溜溜掃著豬圈、柴垛、還有地上那團正瘋狂抽搐的“人”。
“姜九籬！”趙老虎嗓門劈開悶熱空氣，唾沫星子首噴，“你家後山‘轟隆’一聲，震得我家雞籠塌了三座！我趙老虎講理——你遠房表叔姜癩子，欠我十五兩八錢銀子，十年沒還！今兒個，連本帶利，拿你後院那塊地抵！”
他往前一步，靴底碾過門檻碎木，目光如鉤，首首釘向豬圈西牆根——那處夯土新裂開的豁口，正隱隱透出底下灰白夾層的冷光。
姜九籬沒答。
她彎腰，一把揪住蕭北辰後頸粗布衣領，將他半拖半拽地往前搡了兩步，首接塞到趙老虎腳邊。
那人還在抖，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喉嚨裡“嗬嗬”作響，像破風箱在拉。
“喏，”她聲音啞得厲害，卻刻意拔高，蓋過他抽氣聲，“剛投奔來的表哥，陳二狗。犯的是‘瘋癱症’，沾身就染，碰手就癱，上月隔壁村王瘸子摸了他一下，躺炕上三個月沒起得了身！”
她頓了頓，指尖猛地掐進蕭北辰腕子內側——那裡脈搏狂跳，滾燙如烙鐵。
她卻揚起臉，朝趙老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眼裡卻沒半分笑意：“趙爺，您這褲腳，剛蹭著他袖子了。要不……先付五錢診金？我好給他灌碗‘避瘟湯’，省得您回去……夜裡蹬被子，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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