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雙腿。那五年來，除了無休止的冰冷、麻木、鈍痛以及月圓之夜的劇痛之外，再未有過其他任何知覺的部位。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施針後殘留的、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酸脹。
但漸漸地，在那一片彷彿永恆的、被寒冰封凍的虛無與痛苦深處……
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如同春日破冰時第一縷溪流般的溫熱感，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真實地，從足底“湧泉穴”附近，悄然滋生，然後沿著小腿內側的經脈，極其艱難地、向上攀爬了……也許只有寸許。
但那感覺是如此清晰！不是幻覺！不是痛楚的餘韻！是真真切切的、屬於生命本身的、溫暖的流動感！雖然微弱得彷彿風中之燭，雖然只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便又消融在無邊的寒意與酸脹之中，但它確實存在過！
但結束後，蕭衍竟感覺雙腿傳來一絲微弱的、久違的溫熱感！
蕭衍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狂喜、茫然、以及更深沉的複雜情緒，在其中劇烈翻騰。他死死地盯向自己的雙腿，彷彿要用目光將那層布料和皮肉燒穿，確認那短暫的感覺不是瀕死的幻覺。
五年了。整整五年，他的雙腿如同兩根沒有生命的冰柱，除了痛苦，再無其他。太醫們搖頭嘆息，連顧院首都束手無策。他早己接受了自己將在這張輪椅上，在無盡的寒冷與痛苦中，苟延殘喘首至生命終結的命運。
可是剛才……那一絲溫熱……
雖然只有一絲，雖然短暫，但它像一道微弱卻無比鋒利的光，驟然劈開了他內心那片絕望的、冰封的黑暗！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榻邊正在收拾針具、面色疲憊卻依舊沉靜的女子。
雖然只是一絲，卻足以讓蕭衍內心掀起驚濤駭浪。他對清辭的信任，開始真正建立。
“剛才……”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劇烈喘息後的餘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本王的腿……似乎……”
清辭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眸看向他，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或驚喜，只有一種瞭然與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施術後的淡淡疲憊，卻也有一絲欣慰：“王爺感覺到了？是陽和之氣初步衝開了最表層的淤塞，氣血得以極其微弱地流轉了一絲。這是好徵兆，說明王爺雙腿經脈並未完全壞死，治療……是有效的。”
有效。
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鼓槌，敲擊在蕭衍的心上。不是安慰，不是臆測，是切切實實，他親身感受到的“有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溫熱，哪怕前路依然漫長艱難，但這意味著希望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有可能觸及的真實！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緊緊攥著褥子的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那雙總是佈滿陰鷙與審視的眼眸深處，有什麼堅硬冰冷的東西，似乎也隨之鬆動、龜裂。
他重新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味那短暫卻震撼的感覺，也彷彿在極力平復內心滔天的巨浪。
清辭則知道，她的“醫者”身份，穩了。
看著蕭衍的反應，清辭心中悄然鬆了一口氣。她知道，最關鍵的一步，邁過去了。這第一次治療，不僅驗證了她方案的初步可行性，更重要的是，讓蕭衍親身感受到了“變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變化。這比任何言語都有力。
從此以後，在這殘王府，她將不再僅僅是一個頂著“沖喜王妃”名頭的、來歷不明的女子。她是一個真正能給他帶來“希望”的醫者。這份基於切身利益和實際效果的“信任”，遠比任何口頭承諾或表面恭敬，都要牢固得多。
她默默收拾好針具藥瓶，對林虎示意可以準備藥浴了。然後，她退到一旁，安靜地等待著，給榻上那個內心正經歷著地覆天翻的男人，一點獨自消化這巨大沖擊的時間。
窗外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臥榻邊緣。那光芒，似乎也驅散了一些這室內經年不散的陰寒。
殘王府·“慎思院”西廂內室·片刻後
“藥浴己備好，在隔壁。”林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蕭衍緩緩睜開眼，眼中的驚濤駭浪己平復大半，但那份深藏的震動與微光，卻未熄滅。他看向清辭，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少了些許慣常的冰冷與疏離：“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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