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王府·靜心苑·六月十六·清晨
晨光熹微，驅散了月圓之夜的陰寒與沉寂。靜心苑內，清辭如同往常一樣早早起身，在院中完成了晨間的吐納修煉。她神色平靜，呼吸悠長，彷彿昨夜只是無數個尋常夜晚中的一個。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神並非全然的平靜。昨日是十五，月圓之夜。按照她對“碧落黃泉”毒性的瞭解，以及蕭衍之前表現出的陰寒體質判斷，昨夜他必然經歷了一場極為痛苦的寒毒發作。她送去的“暖陽散”，是否能如預期般發揮作用？蕭衍……可曾服用？效果如何？這些問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盪開圈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她並不急。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尤其是面對蕭衍那樣多疑深沉的人。她己遞出了橄欖枝，展示了初步的能力，剩下的，便是等待對方的回應。她相信，只要“暖陽散”真的起了哪怕一絲作用，蕭衍就絕不會無動於衷。
用過早膳，她照例準備去藏書閣。剛吩咐墨竹備好紙筆錦囊，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吳嬤嬤略微提高的、帶著一絲不同尋常恭敬的通報聲：“王妃，王爺身邊的陳管家來了，說是有事求見王妃。”
清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陳管家？蕭衍讓他來？所為何事？她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波瀾不驚，對墨竹微微頷首。
墨竹會意，走到門邊打起簾子：“陳管家，王妃有請。”
陳管家彎著腰走了進來，今日的態度比前兩日更顯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他先行禮問安，然後才垂手道：“王妃，王爺吩咐老奴來請王妃，移步至書房外間一敘。”
書房外間？
清辭的心微微一跳。不是正廳，不是聽雨軒，而是書房的外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蕭衍主動向她開放了“慎思院”的部分割槽域，哪怕只是最外圍的、非核心的外間，這也是一種訊號——一種距離拉近、至少是事務性接觸層級提升的訊號。
“王爺可說了是何事？”清辭語氣平淡地問，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王爺未明言，只說是……關於王妃昨日送去的藥散之事。”陳管家謹慎地回答。
果然。清辭心中瞭然。是藥效反饋來了。看陳管家的態度，以及蕭衍主動邀請至書房外間的舉動，反饋恐怕不是壞的。
“有勞陳管家帶路。”她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對墨竹道，“你隨我一同去吧，在院外等候即可。”
“是，小姐。”墨竹應下，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王爺主動來請，還是去書房那邊，這可是頭一遭！
在陳管家的引路下，清辭再次踏上了通往“慎思院”的那條青石小徑。晨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與上次暮色中的悄然接近不同，這一次她是被正式邀請，步履從容。
院門依舊緊閉，張成和另一名護衛肅立門前。見到陳管家引著王妃前來，張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上前抱拳行禮：“王妃，王爺己在西廂外間等候，請隨末將來。” 他並未阻攔，反而主動引路，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黑漆院門。
這是清辭第一次踏入“慎思院”。院內比她想象中更顯清幽雅緻，青磚鋪地，角落植有修竹與幾株耐寒的蘭草，正房與東西廂房皆是黑瓦白牆，格局緊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與疏離感，彷彿連風聲都格外輕柔。她的“洞微靈覺”在踏入院門的瞬間便悄然提起，但並未肆意探查，只是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她能感覺到，除了明處的張成，暗處至少還有兩道氣息，牢牢鎖定著院內。
張成引著她走向西廂房。西廂房並非正房，位置相對次要，用作臨時會客或侍衛輪值休息之所。房門虛掩，張成在門外停下，側身讓開：“王妃請，王爺在裡面。”
清辭微微頷首，示意墨竹留在院中，自己則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西廂外間佈置得簡單卻不失雅緻。臨窗一張花梨木榻，榻上設著小几。靠牆是多寶閣和書架，上面擺放的多是些常見的史籍、兵書、雜記，並非機密。蕭衍並未坐在榻上，而是依舊坐在他那張特製的輪椅上，停在窗前，面朝門口。晨光從他身後透入，給他挺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邊，卻也讓他的面容隱在逆光中，愈發看不真切。臉上，依舊戴著那副冰冷的玄鐵面具。
見清辭進來，他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算是示意。張成在身後輕輕帶上了房門，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有剎那的凝滯。清辭能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透過面具的眼孔，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初次見面時那般充滿壓迫與冰冷的評估，但依舊帶著慣有的深沉與探究。
她從容地上前幾步，在距離輪椅約一丈遠處停下，斂衽一禮，姿態標準，語氣平和：“清辭見過王爺。”
蕭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冷硬，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疲憊，但語氣確實緩和了些。
“你的藥，有效。”
他言簡意賅，首接給出了結論。沒有客套，沒有迂迴，甚至沒有提及昨夜具體的痛苦與藥效細節，只是這平靜的西個字，卻重若千鈞。
這是他對她能力的初步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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