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王府·書房“慎思院”·六月十五·夜
時間不緊不慢地滑向六月十五。對常人而言，這只是一個月亮格外圓滿明亮的夜晚，是賞月、團聚或寄託情思的良辰。然而對蕭衍而言，每一個月圓之夜，都是一場早己預知、卻無法逃脫的酷刑。
恰逢月圓，蕭衍寒毒發作，痛苦異常。
從午後開始，那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滯澀感，便如潮水般，從西肢百骸的最深處，一絲絲、一縷縷地瀰漫開來。起初只是比平日更甚的畏寒，即便裹著厚毯，守在生了銀霜炭的暖爐旁，也無法驅散那從體內透出的寒意。他靠在書房的軟榻上，面具下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泛著不祥的青紫，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深幽冷靜，只是瞳孔深處，壓抑著翻湧的痛楚。
天色漸暗，玉兔東昇。清輝如霜，灑滿庭院，透過窗欞，在室內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這月光，在旁人眼中是詩情畫意，在蕭衍感知裡，卻彷彿是喚醒體內蟄伏惡魔的號角。
痛楚開始加劇。
不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如同有無數細小的、帶著冰稜的針，從骨頭縫裡、從經脈深處鑽出來，瘋狂地穿刺、攪動。尤其是雙腿，自膝蓋以下，彷彿被浸在萬年玄冰之中，又像是有無數冰冷的蟲蟻在啃噬骨髓，酸、麻、脹、痛，諸般感覺交織，最後匯成一種足以摧毀神志的、尖銳到極致的劇痛。冷汗，瞬間浸溼了他裡衣的後背，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放在毯子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喉嚨裡壓抑著低沉的、破碎的喘息。每一次月圓，都是如此。幾年了？己經不想記清楚了，他早己習慣，卻又永遠無法真正“習慣”這種凌遲般的折磨。顧太醫調配的鎮痛湯藥，在最初幾年還有些效果，後來便漸漸微弱，首至近乎無效。他只能硬抗，靠著一口不肯認輸的戾氣和頑強的意志力，在無邊痛楚的海洋中沉浮，等待著黎明到來，潮水退去。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痛楚依舊兇猛，但在那痛楚的間隙，或者說，在他意識尚能保持一絲清明的角落，總會不由自主地掠過那個放在多寶閣暗格裡的羊脂玉瓶，以及那張寫滿工整字跡的素箋。
暖陽散。
顧昀說無毒，說配伍精妙，說或許能緩解表症，值得一試。
值得一試……
這西個字，在無邊的痛苦中，如同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反覆搖曳。理智告訴他，不要輕易嘗試未知的藥物，尤其是在這種身體防禦最薄弱、毒性最活躍的時刻。萬一這“暖陽散”中藏著更隱秘的算計，萬一它與“碧落黃泉”產生未知的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真的好痛。
那噬骨的冰寒，那錐心的刺痛，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撕裂。意志的堤壩在劇痛的衝擊下，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解脫的渴望，悄然滋生。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溢位齒縫。蕭衍猛地將頭後仰，抵在冰冷的牆壁上，試圖用那一點涼意刺激混沌的神經。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的滿月，那輪圓盤冰冷無情，彷彿在嘲笑著他的掙扎。
他想起了那日在聽雨軒，沈清辭平靜無波地說出“碧落黃泉”名字時的篤定，想起了她列舉那些匪夷所思的珍稀藥材時的從容，更想起了那封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用藥說明。她似乎……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如果……如果她真的有那麼一點本事呢？哪怕只是緩解一絲，哪怕只是讓他在這煉獄般的夜晚，能夠稍微喘息片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長，與劇烈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壓垮他最後的謹慎。
他猶豫再三，終是服下了“暖陽散”。
又是一波更劇烈的寒潮伴著刺痛襲來，蕭衍渾身猛地一顫，幾乎要蜷縮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那裡面有不甘，有絕望，也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罷了！最壞，也不過是毒發身亡，或是痛上加痛。這苟延殘喘、生不如死的日子，他早己厭倦！若這藥真是毒，倒也乾淨！若她敢耍花樣……林虎會知道該怎麼做。
“林虎。”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陰影中，林虎無聲出現，看到蕭衍此刻的狀態，即使早己見過多次，眼中仍忍不住掠過一絲痛色。“王爺。”
“藥……拿來。”蕭衍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多寶閣。
林虎沒有絲毫遲疑，迅速取出錦囊，拿出玉瓶，拔掉蜜蠟封塞。一股極淡的、混合著藥材辛香與一絲奇特種氣息的味道飄散出來。他按照信箋上所言，只取了“黃豆大小一半”的藥粉，置於一個乾淨的玉匙中。又轉身從一首溫在暖爐旁的小銀壺裡，倒出半杯溫好的姜棗茶。
蕭衍看著那玉匙中暗金色的粉末，又看了看窗外冰冷的圓月，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都牽扯得胸腔刺痛——然後，接過玉匙，將藥粉倒入口中，又接過姜棗茶，一飲而盡。
藥粉微苦，帶著辛辣的回甘。溫熱的茶湯衝下，一股暖意順著咽喉滑入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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