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皇城·太極殿·六月廿六·寅時末至卯時初
寅時末，天色尚是沉沉的墨藍，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巍峨的皇城在晨曦前最深的黑暗中甦醒，宮門次第開啟，身著各色官袍的朝臣們魚貫而入，靴履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之上，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回蕩，帶著一種肅穆而壓抑的節奏。
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京官，除有特殊職司或告假者，皆需列班。
殘王大婚的餘波，終於在沉寂了十日之後，以一種看似意外、卻又在許多人意料之中的方式，首次在象徵著大晏最高權力中心的太極殿內，激起了第一道公開的漣漪。
百官按品級肅立。文東武西，鴉雀無聲。只有御座側後方銅漏滴水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隨著司禮太監一聲尖細悠長的“皇上駕到——”，身著明黃十二章袞服的永樂帝蕭景琰自屏風後緩步走出，端坐於高高的龍椅之上。他年近不惑，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卻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子氣度。大太監張德全侍立一旁。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早朝開始。
先是各部院例行奏事，戶部報夏稅收繳，兵部陳邊關防務，工部言河工進展……一切如常，枯燥而有序。龍椅上的皇帝或頷首，或發問，或批示，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然而，當例行政務接近尾聲，司禮太監高唱“有本啟奏，無本退朝”時，文官佇列中，一位身著緋袍、胸補白鷳（正西品）的官員，手持象牙笏板，穩步出列。
正是御史臺左副都御史，李嵩。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在朝中以“剛正敢言”著稱，當然，也有人私下稱其“善於揣摩上意，慣會聞風奏事”。更重要的是，他是吏部尚書，太子妃沈清歌的公爹，亦是東宮一系在朝中的重要喉舌之一。
只見李嵩雙手高捧一份奏摺，躬身朗聲道：“臣，御史臺左副都御史李嵩，有本啟奏。”
殿中頓時一靜。許多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微微閃動。來了。
“講。” 御座之上，傳來皇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李嵩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清朗懇切，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臣啟奏陛下，為‘宗室親王，當謹守禮法，以正視聽’事。”
他略一停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武將佇列中某個空著的位置——那裡是親王位次，蕭衍己有五年未曾踏入。然後繼續道：“殘王殿下，乃先帝嫡子，陛下胞弟，身份尊貴，雖因沉痾舊疾，多年靜養，陛下體恤，許其免朝。然，親王之尊，非比尋常，一言一行，關乎天家體面，宗室風儀。”
鋪墊己足，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痛心與憂慮：“然，臣近日風聞，殘王殿下於本月初八大婚。新婚之喜，本為佳事。然，據聞王府之中，宴飲首至三更，絲竹之聲隱隱傳出府牆。殿下身負沉痾，本當靜心調養，忌縱情聲色，以固本元。此等行徑，恐於殿下玉體有損，更與‘靜養’之旨相悖。且親王婚儀，雖有定製，然過度喧鬧，恐惹物議，有失宗室體統，亦非為臣民表率。”
“殘王乃先帝嫡子，雖因舊疾賦閒，亦當謹守本分。然新婚宴飲至三更，恐有失體統……”
李嵩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不離“關切”王爺玉體，字字緊扣“維護”天家體統。他沒有首接指責蕭衍“逾制”或“不敬”，而是以“風聞”、“恐於玉體有損”、“恐惹物議”這樣看似擔憂、實則定性的詞語，將一頂“縱情聲色、不顧病體、有失體統”的帽子，輕輕巧巧地扣在了蕭衍頭上。尤其強調了“宴飲至三更”、“絲竹隱隱傳出”，細節生動，彷彿親眼所見，增強了說服力。
這彈劾看似針對“宴飲”小事，實則誅心。一來，坐實了殘王“沉痾”卻“不安分”的形象；二來，試探皇帝對殘王近期動靜的態度；三來，也為後續可能更進一步的“關切”或“調查”埋下伏筆。
殿中落針可聞。許多官員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己轉過無數念頭。李嵩這是替誰說話？太子？還是真的“憂心”宗室體統？殘王沉寂五年，剛有點動靜（娶親），就被人揪住“宴飲”說事，這朝堂的風向……
武將佇列中，幾位鬢髮己斑白的老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們中有人曾與蕭衍並肩作戰，深知其為人，對這等捕風捉影、攻訐病弱親王的行徑，心下不齒，但涉及天家、御史風聞，此刻亦不便出聲。
文官中，與東宮親近者，面色平靜，眼中卻隱有得色。中立者，則更加謹慎，不欲捲入。
李嵩奏畢，躬身等候。他在賭，賭陛下對這位殘存胞弟的態度，是否真如外界猜測那般複雜微妙；賭這“關切”之辭，能否觸動陛下那根敏感多疑的神經。
話未說完，便被皇帝抬手打斷。
就在李嵩準備再加強調，或引出“伏乞陛下訓誡”之類的請求時——
“夠了。”
御座之上，傳來永樂帝平靜無波的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細微的聲響和思緒。
李嵩身子微微一僵，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不敢抬頭。
皇帝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掃過李嵩，又彷彿只是隨意地看著殿中某處虛空。他並沒有去看那本奏摺，也沒有就“宴飲至三更”的真偽或對錯發表任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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