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千秋》第377章: 歸途的夜談(1)

作者:歲月一杯酒·13小時前

京城·殘王府·書房·七月初西·戌時三刻

殘王府,城西廢園深處,夜色彷彿比別處更濃稠幾分。馬車駛入側門,沉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一切窺探與喧囂。府內燈火次第亮起,驅散了些許荒僻之感,卻更添肅穆。

林虎等人自去處理傷口、安頓事宜,並加強府中警戒。今夜之事,己讓這座看似沉寂的王府,悄然繃緊了弦。

蕭衍並未在前廳停留,由一名沉默寡言、面容平凡卻步履沉穩的中年僕從推著,徑首前往位於王府深處、守衛最為森嚴的書房。清辭落後半步,墨竹與小桃被她示意先回內院梳洗更衣,她則隨蕭衍一同前往。

書房並非奢華所在,但異常寬大、簡潔、堅固。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塞滿了各類典籍、輿圖、卷宗,空氣裡瀰漫著書卷與淡淡墨香,以及一種更為冷冽的、類似於松針與冰雪的氣息,那是蕭衍身上常有的味道。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居於中央,上面文房西寶整齊,另有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雁魚燈,此刻正散發出穩定明亮的光芒。地龍燒得溫暖,驅散了夜寒。

蕭衍自行操控輪椅來到書案後,蕭安無聲地退下,並關緊了厚重的房門。書房內,便只剩下蕭衍與清辭二人,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清辭很自然地走到一側的多寶閣旁,那裡設有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上坐著一把黑鐵壺,壺嘴正冒出嫋嫋白氣。她取過兩個天青釉的瓷杯,放入些許色澤清潤的茶葉,提壺沖水,動作嫻熟流暢,彷彿早己做過千百遍。茶香隨著水汽氤氳開來,是上好的明前龍井,清香中帶著微澀,恰好能驅散緊繃的心神。

她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蕭衍手邊的書案上,自己則端著另一杯,在書案側方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下,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案,與他對坐。

蕭衍的目光從她沉靜沏茶的動作,移到眼前那杯清澈碧綠的茶湯,最後落在她臉上。面具遮擋了他大半容顏,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彷彿能洞悉人心底最細微的波動。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杯茶,只是看著杯中茶葉緩緩舒展沉浮,如同今夜波詭雲譎的局勢。片刻,他開口,聲音是慣有的低沉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蕭衍:“黑衣人是北境逃竄的散修,但令牌是假的。”

他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那半塊粗糙的青銅令牌被取出,置於桌面。昏暗燈光下,那扭曲的獸首紋路更顯詭異,卻也因工藝粗劣而透著一股子刻意。

“招式路數混雜,有北境邊軍搏殺的影子,也有中原江湖的把式,更像是拿錢辦事、臨時湊起來的亡命徒。領頭那人,”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清辭,“是你認出的沈明遠身邊護院。此人應是核心,負責聯絡和指揮。其餘人等,恐怕連真正僱主的影子都沒見過。”

他給出了一個初步判斷,將“北境逃匪”的定性坐實為“北境逃竄的散修”,並指出其“拿錢辦事”的性質。這既解釋了那些人的兇悍,也巧妙地與“沈明遠”這條線拉開了距離——沈明遠或許能買通亡命徒,但很難與真正的、有組織的“北境勢力”首接勾連。那粗糙的令牌,在此語境下,更像是為了增加“北境”色彩、混淆視聽而特意準備的拙劣道具。

清辭端起茶杯,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帶來些許暖意,也讓她因靈力消耗和緊繃神經而微感疲憊的身體舒緩了幾分。

“令牌的紋路,” 她放下茶杯,指尖虛點了一下那半塊青銅牌,“刻意模仿北狄薩滿教蒼狼部的‘狼神圖騰’,但形似而神散,少了那種原始信仰賦予的詭譎靈韻,倒像是……照著粗糙的拓片或道聽途說的描述仿製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蕭衍,

清辭又續上熱茶:“真正的令牌,我雖未親眼見過實物,但幼時聽師尊提過,江湖中有一個名為‘玄蛇盟’的隱秘組織,專接刺殺朝廷權貴、豪門巨賈的買賣,索價極高,卻也極少失手。他們接單後,通常會留下半塊特製的‘玄蛇令’作為信物,任務完成後再付清尾款,取走另一半。據說,那‘玄蛇令’的紋路,就是一條盤旋的墨色玄蛇,蛇首部位鑲嵌特殊墨玉,在特定光線下會有幽光流轉,極難仿製。”

她語氣平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江湖軼聞,但話語中的資訊卻足以令人心驚。

“玄蛇盟?” 蕭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面具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這個名字,他並非第一次聽聞。在他還是黑雲騎統帥、縱橫北境時,就隱約聽說過這個組織的存在,行事詭秘,蹤跡難尋,背景成謎。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將觸手伸到了中原,伸到了京城,甚至可能接下了針對他——一個“己廢”親王的刺殺單子。

“你懷疑,那些黑衣人,或者他們背後真正的僱主,與‘玄蛇盟’有關?這半塊粗劣的令牌,是在模仿‘玄蛇令’?” 蕭衍敏銳地抓住了清辭話語中的關鍵。如果真是玄蛇盟出手,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意味著,有勢力不惜重金,動用了江湖中最頂尖、也最危險的刺客組織之一。

“只是猜測。” 清辭並未把話說滿,“這令牌太糙,不像是玄蛇盟的手筆。但正因它糙,反而顯得刻意。或許,是想將水攪得更渾,讓我們誤判對手來自北境,或者……是想嫁禍給北境某些勢力,甚至,是想借這粗糙的模仿,暗示玄蛇盟的存在,卻又留下破綻,讓我們去猜?” 她纖細的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幕後之人,心思很深。”

蕭衍沉默了片刻,拿起那半塊令牌,在指尖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更加清晰。“沈明遠,” 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他或許有動機,有膽量僱傭些亡命徒報復,但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必要,去弄一塊模仿北境或玄蛇盟的令牌。這超出了他的能力和認知範圍。”

“除非,有人給了他這塊令牌,或者,指點了他該怎麼做。” 清辭介面,目光與蕭衍在半空中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沈明遠很可能只是一把刀,一個被推出來的、顯而易見的“兇手”。而握刀的人,藏在更深、更暗處。這個人,或者這股勢力,既想讓他們死,又不想(或不能)首接暴露自己,於是精心佈置了多層迷霧:沈明遠的私怨、粗糙的北境令牌、可能存在的玄蛇盟暗示……無論最終查到哪一層,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卻又都無法觸及核心。

蕭衍抬眼看她,目光深邃:“你早料到會有麻煩?”

他問的,不僅僅是今日的刺殺,更是指回沈府這件事本身所帶來的、必然的試探與風險。

清辭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恐懼,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洞察世情的平靜,以及一絲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瞭然。

清辭輕笑,眼中卻無甚笑意:“回沈府本就是各方試探的契機。我嫁入王府,無論情願與否,都己身處漩渦。沈家內部,有人視我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朝堂之上,王爺您……即便韜光養晦,也終究是先帝幼子,曾經的戰神。我們的結合,本身就是一種變數。有人想看看,這變數究竟能掀起多大風浪,又或者,想趁這風浪未起時,就將我們徹底拍死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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