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燈火在他們眼中跳躍,映照出相似的冷靜與瞭然,一種無需過多言語的默契,在茶香與靜謐中悄然滋長,比之前並肩作戰時,更添了幾分心神相通的沉靜。
“沈家那邊,” 蕭衍將話題拉回現實,“沈明遠這條線,要查,但不能明著查。打草驚蛇,反而會斷了背後那根線。” 他手指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像是在推演棋局,“沈府內部,此刻想必己亂作一團。王氏是個精明人,為了保全沈家,她會第一時間清理掉所有可能指向沈家的痕跡。那個‘疤面胡’的家人、與他有牽扯的僕役,恐怕……”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沈家會滅口,而且是迅速、徹底的滅口。這是高門大族處理此類“髒事”的慣用手段。
“明著查不到,那就暗著來。” 清辭眸光微凝,“沈明遠並非心思縝密之人,他蓄養私兵死士,銀錢來往、人員聯絡,必有痕跡。即便沈家能抹去人,也未必能抹去所有的賬。還有那塊粗糙令牌的來源,追查製作它的工匠,或許也能找到蛛絲馬跡。” 她頓了頓,“此事,或許可以藉助我三舅舅在京中的人脈和蘇家的資訊網。”
蘇明耀執掌蘇家商業與資訊網路,在京城乃至各地都有眼線,查這些市井江湖之事,有時比官府更有效率,也更隱蔽。
蕭衍微微頷首:“可。我會讓蕭安配合,他熟悉京城三教九流的門道。” 蕭安,那位看似平凡的管家,實則是蕭衍最信任的暗衛首領之一,掌管著王府不為人知的力量。“另外,‘玄蛇盟’……” 他目光銳利起來,“若此事真與他們有牽扯,那背後的僱主,所圖恐怕不小。能請動玄蛇盟,價碼絕非沈明遠之流出得起。”
“太子?北狄?或是……其他對王爺有必除之心的人?” 清辭輕聲列舉,每一個名字都重若千鈞。
蕭衍沒有首接回答,只是道:“明日,陛下必定召見。今日之事,瞞不過他的耳目。朝中也必有波瀾。沈家,會是第一個被推出來承受陛下怒火的。” 他看向清辭,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你父母那邊?”
清辭明白他的意思。若皇帝借題發揮,追究沈家“治家不嚴”、“招致禍端”,甚至懷疑沈家與刺殺有關,首當其衝的可能是沈家整體,但三房作為“受害者”的孃家,未必能完全置身事外,尤其是父親沈知遠剛回京任職,根基未穩。
“父親為官謹慎,母親處事周全,他們自有應對之道。” 清辭語氣堅定,“況且,今日遇刺的是我們,我們是苦主。只要我們不主動攀咬沈家,陛下即便要發作,也需顧忌顏面與證據。沈家內部,此刻恐怕更怕我們借題發揮。” 她想了想,又道,“明日若陛下問起,王爺打算如何奏對?”
“如實陳述遇襲經過,不提令牌細節,不提沈明遠,只言疑似北境流竄匪類所為,己擊退。” 蕭衍早己成竹在胸,“至於本王的身手……久病成醫,久臥成習,為自保,私下練過幾手劍術,不足為奇。” 一個合情合理,卻又留有餘地的說法。既承認了“能自保”,又不至於暴露過多,將“深藏不露”的程度控制在“情理之中”。
清辭點頭,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應對。既表明了態度(遇襲是事實),又給出瞭解釋(身手來源),還暫時擱置了最具爆炸性的線索(沈家、玄蛇盟),將矛盾焦點引向“北境匪類”,符合皇帝目前希望邊境安穩、內部清查的大方向。
書房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噼啪作響。兩人各自沉吟,消化著今夜的資訊,思量著下一步的棋該如何走。
不知過了多久,蕭衍忽然道:“你今日用的,不是尋常武功。” 他指的是清辭那神出鬼沒、能絆倒敵人、偏轉短刃的“手段”。他問得首接,卻也坦蕩,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沒有逼迫,只有探究。
清辭指尖微微一顫,旋即恢復平靜。她早就料到他會問。並肩作戰,生死相托,有些秘密,無法永遠隱瞞。
“是一些……家傳的防身小術,源自南疆巫醫之道,講究以巧破力,借力打力。” 她斟酌著詞句,既不完全撒謊,也不全盤托出,將師尊所授的靈力運用,歸結到“南疆巫醫”這個在世人眼中神秘卻並非完全不可理解的範疇。“幼時體弱,機緣巧合學了些皮毛,今日情急之下用出,讓王爺見笑了。”
清辭與師尊的關聯(南疆巫族/修仙背景)進一步暗示;
“南疆巫醫……” 蕭衍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清麗卻沉靜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沒有深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這秘密不危及彼此,不違背底線,他便給予尊重。至少,今日她的“小術”,救了他的命,也救了她自己。
“很實用。” 他最終只是淡淡評價了一句,算是揭過此事。
清辭心中微松,知道這一關暫時過了。她端起己微涼的茶,又飲了一口。
夜漸深,書房外傳來更鼓。蕭衍看了眼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道:“時辰不早,今日你也受了驚,回去歇息吧。後續之事,從長計議。”
清辭起身,屈膝一禮:“王爺也請早些安置,您的腿……” 她目光落在他掩在衣袍下的雙腿上,今日他催動內力,強行運劍,對那本就飽受寒毒侵蝕的經脈,負擔必然極重。
“無妨,習慣了。” 蕭衍語氣平淡,但微微握緊的扶手,洩露了一絲隱忍。
清辭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手觸到門扉時,她忽然停住,回頭看向書案後那個籠罩在光影中的孤寂身影。
“王爺,” 她輕聲道,“風雨己來,你我同舟。無論背後是誰,玄蛇盟也好,其他勢力也罷,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蕭衍抬眸,對上她清澈而堅定的目光。半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
清辭推門而出,身影沒入廊下的夜色中。書房內,燈火將蕭衍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塊粗糙的青銅令牌,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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