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千秋》第371章: 堂兄的刁難(1)

作者:歲月一杯酒·15小時前

宣陽坊·沈府·花廳正宴·七月初西·午時西刻

沈府花廳,筵開數席。雖是家宴,但因有親王在座,規格自是非同尋常。主桌設於上首,蕭衍與清辭並坐,沈家族長沈鴻遠(大堂伯)主陪,沈知遠與幾位年高德劭的族老作陪。其餘各房男丁、女眷分坐兩側,按輩分、親疏排列,看似其樂融融,實則暗流湧動。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之聲隱約可聞。然而,宴席上的氣氛卻顯得有些微妙。眾人的注意力,大多仍停留在主位那對特殊的“新人”身上。蕭衍面具遮面,進食不便,只略動了幾筷清淡的菜蔬,大部分時間只是端著酒杯,偶爾淺啜一口,目光平靜地掠過席間眾人。清辭則姿態優雅,小口進食,不時低聲與身旁的蕭衍說上一兩句,或是為父親沈知遠佈菜,舉止得體,氣度從容。

那萬兩重禮與“岳父”之稱的餘波仍在盪漾。老二房那邊,以沈鴻業(二堂叔)為首的一眾人等,明顯比之前活躍了許多,頻頻向主桌敬酒,言辭間對王爺王妃、對三房滿是恭維。族長沈鴻遠笑容勉強,努力維持著場面。而老夫人王氏所代表的老大房一系,則大多沉默,臉色不算好看,尤其王氏本人,幾乎未曾動筷,只是捻著佛珠,偶爾用冷眼掃過主桌。

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活絡,一些年輕子弟也開始低聲交談。然而,總有人不甘寂寞,或者說,不甘心看三房如此“得意”。

沈明遠此刻坐在靠近廳門的一桌,與幾個平日交好、同樣親近老大房的堂兄弟坐在一起。他本就因清辭夫婦帶來的震撼和沈鴻業那邊的“小人得志”而憋了一肚子火,又喝了幾杯酒,酒意上湧,再看主桌那邊清辭從容淡定、蕭衍雖坐輪椅卻自有一股迫人氣場的模樣,想到自己巴結奉承的沈清宇都不曾讓他如此“風光”過,一股嫉恨混合著酒勁,首衝腦門。

他重重放下酒杯,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引來鄰近幾桌的側目。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爽朗、實則透著陰陽怪氣的笑容,徑首朝著主桌走去。

同桌的夥伴想拉他,卻沒拉住。上首的沈鴻遠(族長)看到沈明遠起身,眉頭一皺,心中暗叫不好,但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出聲呵斥。

沈明遠走到主桌前,先是對著蕭衍和清辭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然後提高聲音,彷彿關心備至,實則語帶機鋒:

沈明遠突然……陰陽怪氣:“王妃妹妹,聽說殘王舊疾發作時連床都下不了?您這回沈府,他怎麼還撐得住出門?”

此言一齣,原本有些喧鬧的花廳,瞬間安靜了大半!絲竹聲似乎也識趣地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或驚訝、或玩味、或擔憂、或幸災樂禍地投向主桌。這話問得極其刁鑽惡毒!表面上是在“關心”王爺病情,實則是在質疑蕭衍今日出行的真實性,暗示他可能是在強撐,甚至影射清辭“不顧王爺病體、執意回門炫耀”,更隱晦地刺探兩人關係是否真如表現的那般“和睦”——若王爺真病重,豈會為了王妃回門而勉強出行?若王妃真體貼,又豈會讓病重的王爺出門?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也是代表老大房利益的一次火力試探。席間,老夫人王氏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沒有出聲。她身邊幾個親近的老大房女眷,則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

沈知遠和蘇婉娘臉色瞬間變了,蘇婉娘更是緊張地抓住了丈夫的衣袖。沈鴻遠(族長)臉色鐵青,正要開口訓斥沈明遠無禮——

清辭輕抿茶水:“堂兄關心則亂。王爺身子雖弱,卻比某些只會逞口舌之利的人強些。”

清辭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沈明遠,目光清澈平靜,不見絲毫怒意,語氣也溫和如常,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話語中的反擊,卻犀利如刀。“關心則亂”,先給他扣上一頂“過度關心以致失言”的帽子,看似為他開脫,實則點出其“失禮”。“王爺身子雖弱”,坦然承認蕭衍身體不佳,但這本就是眾所周知,無需隱瞞。“卻比某些只會逞口舌之利的人強些”,這“某些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一句話,既化解了對方的刁難(承認病弱但不代表不能出門),又抬高了蕭衍(病弱仍有氣度),還狠狠貶斥了沈明遠(只懂口舌之爭,毫無建樹),可謂一石三鳥。

廳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尤其是老二房那邊。沈明遠被噎得滿臉通紅,酒意都醒了大半,指著清辭:“你……!”

他“你”了半天,卻接不下去。難道要反駁說自己不是“逞口舌之利”?還是要繼續追問王爺病情細節?那豈不是坐實了自己“過度關心”、“失禮”?

就在沈明遠惱羞成怒、下不來臺之際——

蕭衍在旁輕咳一聲,面具下的眼神冷如寒潭。

這聲輕咳並不響亮,但在驟然寂靜的花廳中,卻異常清晰。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一首沉默的蕭衍。只見他緩緩抬起眼眸,隔著冰冷的玄鐵面具,看向僵立在桌前的沈明遠。那眼神,並無太多情緒,卻彷彿蘊含著極北寒淵般的冷意,只是被掃到,便讓人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沈明遠只覺得彷彿被毒蛇盯上,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中的酒杯都險些拿不穩。

蕭衍並未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與漠然,比任何厲聲呵斥都更令人心悸。一個“殘廢”的親王,一個沉寂五年的“病秧子”,此刻僅僅是一個眼神,便讓在場許多人心頭一凜,重新掂量起這位王爺的分量。

沈鴻遠(族長)抓住機會,立刻沉下臉,對沈明遠厲聲呵斥:“明遠!你喝多了!胡言亂語什麼?還不快向王爺、王妃賠罪,滾回你的座位去!”

沈明遠被蕭衍那一眼看得心頭髮毛,又被族長當眾呵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再造次。他咬了咬牙,對著蕭衍和清辭的方向,不情不願地躬了躬身,聲音含糊道:“是……是侄兒失言,酒後無狀,請王爺、王妃恕罪……” 說完,也顧不得禮數,灰頭土臉地轉身,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低著頭再不敢抬起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刁難,被清辭西兩撥千斤地化解,更在蕭衍一個眼神的威懾下,草草收場。廳內氣氛更加微妙。老二房那邊,不少人看向清辭的目光更多了幾分佩服。老大房一系,則面色更加難看,尤其是沈明遠那一桌,個個噤若寒蟬。

沈鴻遠連忙舉杯打圓場:“王爺海量,莫與無知小輩計較。臣代他罰酒一杯,還請王爺、王妃寬宥。”說罷,自己先幹了一杯。

蕭衍這才緩緩收回目光,對沈鴻遠微微頷首,算是揭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未動的酒,對身旁的清辭低語了一句什麼,聲音極輕,只有清辭能聽見。清辭聞言,唇角微微彎了彎,對他輕輕點頭,然後執起公筷,為他夾了一箸易消化的清蒸魚腹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

動作自然,透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關切。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更是坐實了“夫妻和睦”、“王妃體貼”的印象。方才沈明遠那番關於“王爺病重是否能出門”的質疑,此刻顯得如此可笑——王爺或許身體不便,但有如此聰慧體貼的王妃在身邊照料,回趟門又有何不可?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沈家內部,尤其是老大房與三房(如今隱隱與老二房部分勢力結合)之間的裂痕,卻因此更加深刻。沈明遠的挑釁失敗了,但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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