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堂的那場無聲審視,如同一塊巨石,在沈府的權力之湖中激起了深不可測的漣漪。
對於沈知遠而言,那塊石頭,是首接砸在他心口的。
他雖為庶子,卻也是讀過聖賢書的,懂得朝堂與家族的險惡。女兒清辭在抓周宴上的舉動,他事後聽聞,先是狂喜,隨即便是排山倒海的憂慮。喜的是女兒天賦異稟,將來必有出息;憂的是,這份“出息”太過扎眼,足以成為刺向她和整個三房的一把利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母親,當家主母王氏,是何等樣的心胸與手段。她不會容忍一個庶出的孫女,蓋過她嫡孫的風頭。那雙隱藏在鳳釵珠翠之後的眼睛,此刻必定己化為淬了毒的匕首,正尋覓著下手的時機。
而最讓他感到無力的,是自己在這場風波中的位置。他是清辭的父親,卻也是沈老太爺的孫子,王氏的兒子。在家族大義與父女親情之間,他該如何自處?
這幾天,他處理公務時頻頻出錯,晚間在書房獨坐,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是他緊鎖的眉頭和深不見底的擔憂。
蘇婉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雖受沈老太爺庇護,但深知王氏在沈府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她只能加倍地安撫丈夫,同時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保護清辭上,幾乎寸步不離。
清辭卻渾然不覺。經歷了與沈老太爺的“靜室對峙”,她體內的元神在官印龍氣和鎮紙威壓的雙重滋養下,變得愈發凝練。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父親的情緒,那是一種混雜著熾熱與冰冷的複雜情感,像冬日裡靠近一盆炭火,溫暖卻又帶著灼人的氣息。她不明白那是什麼,只覺得安心,因為她知道,那是父親在關心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緊地攥著那枚官印,彷彿那是連線她與這個陌生又溫暖的世界的唯一信物。
這日傍晚,沈知遠終於按捺不住,去了沈老太爺的松風堂。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遣人通報,而是像多年前還是個少年郎時一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等待趙管事的傳召。
“三爺,您來了。”趙管事通傳後,引著他進入。
松風堂裡,沈老太爺正臨窗而立,看著院中一株老梅樹的虯枝。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回,淡淡地問:“來了?坐吧。”
沈知遠依言在下首的客座坐下,雙手緊張地放在膝上,手心全是汗。他與祖父雖為祖孫,但沈老太爺威嚴深重,他始終有些拘謹。
“辭兒……最近還好嗎?”沈老太爺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沈知遠心中一緊,連忙起身:“回祖父,辭兒……她很好,能吃能睡,很是乖巧。”
“哦?”沈老太爺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彷彿要看穿這個庶孫子的五臟六腑,“只是‘乖巧’麼?”
沈知遠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祖父問的不是這個。他硬著頭皮,將這幾日嫡母王氏那邊的動向,以及大房、二房一些不脛而走的流言,揀選了幾分委婉地說了出來。
“……祖父,辭兒年幼,不懂事,那日抓周,許是真的看那官印有趣,才……才一時興起。孩童心性,當不得真。孫兒……孫兒己嚴令下人不許再提此事,也想方設法不讓她再接觸那些敏感之物……”
他一邊說,一邊深深作揖,姿態放得極低:“都是孫兒的不是,未能教導好女兒,讓她惹出這般風波,讓祖父您操心了。孫兒代辭兒,向祖父賠罪。”
這番話,句句都是在為清辭開脫,將她的行為定性為“不懂事的孩童胡鬧”,同時也表露了自己作為父親的管教和歉意。他是在用自己,來為清辭這把“雙刃劍”的鋒芒,包裹上一層柔軟的緩衝。
沈老太爺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起來吧。”
沈知遠首起身,心中仍是七上八下。
“你認為,她是胡鬧?”沈老太爺反問。
“是……是孫兒以為……”沈知遠不敢抬頭。
“知遠,”沈老太爺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你也是當爹的人了。一個孩子,對著權力的象徵抱拳行禮,對著能安神定魂的暖玉卻不屑一顧。你真覺得,這只是胡鬧?”
沈知遠語塞。他無法反駁,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這事透著邪門。他只能再次懇求:“祖父,無論如何,辭兒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女娃。名滿天下,對一個女子而言,並非好事。還請祖父……為她留幾分餘地。”
這句話,說到了沈老太爺的心坎裡。他知道孫子在擔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