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沈清辭便醒了。
她趴在錦被裡眯著眼，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茉莉香——這和沈府裡常年飄著的沉水香不同，更清冽，更鮮活。窗外傳來鳥雀嘰喳，她赤著腳溜下床，紗簾被風掀起一角，能看見院角那株老石榴樹正抽著新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阿辭醒了？”
蘇婉娘端著銅盆進來，髮間只斜插一支翡翠簪子，倒比在沈府時少了幾分拘謹。她替清辭擦臉時笑道：“外祖母今早五更就起來熬棗泥粥，說要給你蒸糖蒸酥酪。你昨兒在馬車上睡夠了，今日可該精神些。”
清辭捧著蘇婉孃的手仰頭笑：“阿孃，蘇府的磚縫裡都長著草，比沈府的青石板軟和。”
蘇婉娘指尖一顫，低頭吻了吻她發頂：“傻丫頭，那是蘇宅的‘碎玉階’，故意留的縫隙養苔蘚。你外祖母說，人活一世，總得有些喘氣的地兒。”
辰時三刻，清辭跟著蘇婉娘往正廳去。
蘇府的格局與沈府截然不同。沈府是規整的三進院落，高牆深院，連個多餘的角門都沒有；蘇府卻像幅潑墨山水，抄手遊廊曲曲折折，連牆根都爬滿了絡石藤，偶爾漏出幾枝紅杏，倒比精心修剪的花木多了三分野趣。
“到了。”蘇婉娘停在一扇朱漆門前，“你外祖母最愛這‘松風廳’，說是聽著風穿松針，比聽戲班子敲鑼還舒坦。”
門簾一掀，暖香裹著笑語湧出來。
“我的小阿辭！”
珍珠簾後轉出個穿醬色緞襖的老婦人，鬢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腰間掛著的羊脂玉佛珠隨著動作輕響。她撲過來把清辭抱了個滿懷，皺紋裡全是笑：“來看看！昨日你舅舅們翻箱倒櫃，說要給你備見面禮，倒把我這老婆子晾在一邊。”
清辭被摟得發悶，卻捨不得掙，仰頭喊：“外祖母。”
“哎！”老婦人鬆開手，拉著她上下打量，“瘦是瘦了些，可眼睛亮得像星子。你娘在沈府受委屈了？”
蘇婉娘忙上前扶住：“母親，阿辭在沈府乖得很，只是……”
“不用說。”外祖母擺擺手，眼尾掃過廊下站著的兩個婦人，“我有眼睛。”
廊下，一個穿石青褙子的婦人扶著丫鬟的手，嘴角抿成條線；另一個穿桃粉衫子的婦人卻掩著嘴笑，手裡還攥著把湘妃竹摺扇。
外祖母笑著對清辭道“今天認認在家的親人”
“這是你大舅母，王氏。”外祖母指了指石青褙子的婦人，“你大舅舅在揚州做鹽運使，最疼你這小外孫女。”
沈清辭上前福了福：“阿辭見過大舅母。”
“好孩子。”王氏拉她的手，指腹上帶著常年握算盤的薄繭，“我昨日讓廚房蒸了棗泥山藥糕，就等你來了。”
“這是你二姨媽，蘇婉嫿。”外祖母又指向桃粉衫子的婦人，“你二舅舅在蘇州開綢緞莊，最會挑料子，回頭給你裁兩身新衣裳。”
二姨媽湊過來捏清辭的臉：“哎呦，這小模樣隨誰？跟你娘小時候可不一樣，倒像我小時候！”
清辭被逗得咯咯笑，忽然瞥見廊角站著個小丫頭，約莫七八歲，穿著月白衫子，正偷偷打量自己。
“那是你表姐蘇念秋。”外祖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你大舅舅家的女兒，比你大兩歲，性子穩當。”
蘇念秋走過來，規規矩矩行禮：“表妹。”
清辭回了一禮，忽然拽住她的袖子：“你會放風箏嗎？沈府的院子太小，我連紙鳶都沒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