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日光,似乎比沈府的要暖上三分。
清辭坐在蘇府後園的鞦韆上,由表姐蘇念秋推著,笑聲像一串清脆的銀鈴,飄蕩在開滿薔薇的籬笆牆上。大舅舅蘇明哲在一旁笑著看她們,手裡還拎著剛買回來的糖葫蘆,那甜絲絲的果香,混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構成了清辭對“家”最鮮活的記憶。
這裡沒有沈府裡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規矩和審視。在這裡,她可以盡情奔跑,可以大聲說笑,甚至可以把泥巴抹在臉上,外祖母也只會笑著叫人拿溼巾來,而不是像沈老太爺那樣,雖然寵溺,卻總帶著一絲“女孩子要端莊”的期許。
然而,這片刻的歡愉,被一聲突如其來的、撕裂般的咳嗽聲,無情地打斷了。
“咳咳……咳咳咳!”
聲音來自前廳方向,蒼老、痛苦,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正在盪鞦韆的清辭猛地停了下來,小臉瞬間沒了血色。蘇念秋推鞦韆的手也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個尷尬的弧度。
“是……是祖父咳起來了。”蘇念秋小聲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婉娘端著一碟剛切好的西瓜從遊廊走來,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手中的瓷碟沒拿穩,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紅瓤西瓜滾了一地。
“母親!”蘇婉娘顧不上地上的狼藉,提著裙子就往正廳的方向跑去,聲音裡帶著哭腔。
清辭的心也跟著揪緊了。她不懂什麼是肺癆,也不懂什麼是憂思過重,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聲咳嗽裡蘊含的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她的小眉頭緊緊皺起,一種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跟在母親身後,走進了那座名為“松風廳”的屋子。廳內,幾個下人手足無措地站著,而她的舅母王氏正拍著外祖父的後背,臉上滿是焦急。
外祖父蘇承宗靠在太師椅上,臉色灰敗,嘴唇發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嘶鳴。他見蘇婉娘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愧疚和強撐的鎮定:“婉娘……我沒事,老毛病了……咳咳……你別擔心。”
“還說沒事!”蘇婉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扶住父親,聲音顫抖,“大夫怎麼說的?藥呢?”
“大夫說……是積年的舊疾,加上……咳咳……思慮過重,氣血兩虧……”蘇承宗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一個字都像在耗盡力氣,“藥石……難根治……讓我好生將養……”
一旁的舅母王氏嘆了口氣,眼圈也紅了:“可不是嘛,父親這些年,為了蘇家的事,為了我們幾個子女,真是操碎了心。尤其是前幾年,為了保住揚州那邊的鹽引,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清辭靜靜地站在一旁,小手攥得緊緊的。
她聽不懂“鹽引”是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思慮”會讓人生病。但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外祖父的痛苦是如此真切。她看著外祖父枯槁的面容,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雜著藥草苦澀和生命流逝的衰敗氣息。
她悄悄地、將一絲微不可查的神識,探了過去。
在沈府,玄昀師尊教她最多的,是如何感知和引導外界的能量,如何將官印的龍氣和信仰之力化為己用。她從未想過,這神識還能用來看“病”。
此刻,她的小腦袋瓜裡,彷彿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她“看”到,外祖父的肺腑之間,盤踞著一團濃重如墨的黑色氣息,那氣息糾纏不休,帶著腐蝕性,正在蠶食著他本就虛弱的生機。這便是“積年肺癆”。
但這黑色的氣息之上,還纏繞著另一種更讓她心驚的東西——那是無數細密的、灰白色的絲線,它們像蛛網一樣,遍佈外祖父的經脈,源頭首指他的心臟和大腦。這些絲線,正是“憂思過重”所化的鬱結之氣。
一個凡人,若只是肺癆,尚可用藥石勉強吊住性命。可這鬱結之氣,卻像是無形的枷鎖,鎖住了生機,讓藥物無從發力。這病,確實如舅母所說,難根治。
“阿辭?”蘇婉娘察覺到女兒的異樣,低頭看她。
清辭回過神,她的小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冷靜。她走過去,伸出小手,輕輕地握住了外祖父枯瘦的手。
“外祖父,”她用稚嫩的嗓音說,“你別怕。”
蘇承宗愣住了,看著這個三歲的小外孫女,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慈愛:“阿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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