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梧桐葉飄進窗欞時，清辭正蹲在母親身邊，盯著她繡的並蒂蓮發呆。
蘇婉孃的繡繃擱在膝頭，銀線穿過藕荷色的緞子，繡出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的溼意。她手背上的淺疤——那是去年冬天給清辭熬藥燙的——在陽光下泛著淡粉，像片小桃花。
“娘。”清辭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我昨晚夢見老爺爺了。”
蘇婉孃的針尖頓了頓。她知道清辭說的“老爺爺”是玄昀師尊——這孩子總把神識裡的對話，說成是“老爺爺託夢”。她放下繡繃，摸了摸清辭的發頂：“夢到什麼了？”
清辭搬來小凳子，坐在她對面，膝蓋並得緊緊的：“老爺爺說，蘇家大舅舅的黴變藥材，不是沒用的。他說……他說那些藥材裡有‘睡著的靈氣’，要是能曬一曬、磨一磨，就能變成給我玩的好東西。”
“玩的東西？”蘇婉娘挑眉——她知道清辭的“玩”，從來都不是瞎鬧。上個月清辭把黴變黃芪磨成粉，每天偷偷喝一點，現在小臉蛋都比以前紅潤些了。
“對！”清辭急得首跺腳，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團——那是她昨天畫的“靈氣粉製作圖”，歪歪扭扭的線條裡，畫著個曬藥材的小女孩，“老爺爺還說，要讓舅舅把藥材曬三天，磨成粉，然後加一點泉水……這樣我喝了，就能幫孃親補身子！”
最後幾個字，她聲音放得很輕。蘇婉孃的喉嚨突然發緊——清辭總說“幫娘補身子”，可她知道自己的肺疾是早年落下的，大夫說要慢慢養，哪是孩子能“補”的？
“阿辭……”蘇婉娘伸手擦掉她鼻尖的鉛筆灰，“你為什麼想要這個？”
清辭的睫毛顫了顫。她想起那天夜裡，母親咳得蜷在被子裡，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她摸著母親的手，說“娘我給你吹吹”，可吹了半天，母親的咳嗽也沒停。
“因為……”她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星子，“因為孃親咳的時候，我心裡難受。老爺爺說，這個能讓我有力氣，就能幫孃親端藥、捶背，不讓孃親累著。”
蘇婉孃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趕緊別過臉，用袖筒擦了擦，卻聽見清辭小聲說：“娘，我沒騙你。老爺爺還說，要是舅舅不肯送，就說……就說我想他了，想喝他寄來的桂花糖。”
這句話像根小鉤子，勾得蘇婉孃的心軟成一團。她想起自己的大哥——蘇明哲，當年為了她這個妹妹不嫁進沈府，和家裡鬧得不愉快。為了家族後來她還是嫁進了沈府，大哥每年都會寄桂花糖，說“婉娘，這是家裡的桂樹結的，甜”。
“好。”蘇婉娘抹乾眼淚，拿起筆，“我給大哥寫信。”
清辭立刻蹦起來，搬來硯臺：“我幫你磨墨！”
信寫得很短，蘇婉孃的字秀麗，像她這個人一樣溫柔：
“大哥：
阿辭說夢見一個老爺爺，說家中藥鋪的藥材有黴變可以給阿辭這孩子玩。她吵著要，我拗不過，只得求你寄些來。
另，家裡的桂樹該開花了吧？阿辭唸叨著去年的桂花糖。
婉娘
三月廿七”
信是託西院的張媽媽捎出去的。張媽媽是父親的陪房，常往返於沈府和蘇府之間。清辭攥著張媽媽的衣角，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蹦跳著回來：“娘，舅舅會不會嫌我麻煩？”
蘇婉娘笑著刮她的鼻子：“不會。你大舅最疼你。”
三天後，張媽媽回來了。她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裹，上面沾著路上的塵土：“三太太，這是蘇老爺寄來的。”
清辭立刻撲過去，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包曬乾的黴變藥材，還有包桂花糖。藥材用報紙包著，報紙上印著“蘇記藥鋪”的字樣，桂花糖的紙包還沾著桂花香。
“娘！舅舅寄來了！”清辭舉著藥材喊，聲音裡帶著哭腔的歡喜。
蘇婉娘接過包裹，摸了摸藥材——還是乾的，帶著太陽的味道。她抬頭看向清辭，眼睛裡的淚又掉了下來：“阿辭，你能做到的。”
清辭搖搖頭：“是老爺爺幫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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