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桐花的清香與新墨的沉鬱間悄然滑過。
沈清辭要蘇婉娘透過沈老太爺將城南那間廢棄的山神廟買下來後。
城南那間廢棄的山神廟，如今成了沈家三房一個隱秘的所在。廟後一間西面漏風的偏殿，被清辭和兩個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無家可歸的小丫頭佈置成了一個小小的“工坊”。說是工坊，其實就是兩張長條木凳，一口大缸，幾塊搓衣板，再加一個燒炭的泥爐。
蘇婉娘將蘇家商行裡一些賣相不好、但質地尚可的邊角料絲綢，裁成小塊，交給清辭。清辭則按照師尊玄昀神識中傳來的法子，指揮著小丫頭們將絲綢浸在加了蘇木和茜草熬製的染料裡。
染好的絲料晾曬在廟前的空地上，日光下，那些素白的綢緞竟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澤，比市面上任何一種絞纈紗都要雅緻。
“阿辭，”一日傍晚，蘇婉娘看著染坊裡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問，“你這法子，真就是那個‘白鬍子老爺爺’教的？”
清辭正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攪動著大缸裡的染料，聞言頭也不抬：“是啊。他說這是‘草木染’，取天地精華，顏色才持久。”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還說，等我們賺了錢，可以在院子裡種滿蘇木和茜草，那樣染出來的顏色，才最正。”
蘇婉娘看著女兒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心裡半信半疑。她雖不懂這些，但也知道，這世上哪有憑空掉下來的方子。可看著清辭那雙清澈又篤定的眼睛，她又不願去戳破。這孩子，似乎總能用最天真的方式，做著最不天真的事。
她嘆了口氣，轉身去給工坊裡的人送剛熬好的薑湯。這個家，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熱火朝天的生氣了。
轉眼，己是初夏。
染坊的生意，靠著陳掌櫃的暗中照拂，竟也走上了正軌。那些泛著金光的綢緞，被當做“蘇家秘製貢品級染料”的產物，悄悄賣入了京城幾家頂級繡坊。雖是利大但量少，也只能積少成多，竟真的攢下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家裡的經濟壓力，總算稍稍緩解。沈知遠不用再熬夜抄錄那些昂貴的經史註疏，蘇婉娘也悄悄贖回了那隻被當掉的翡翠鐲子。
這天晚上，清辭興沖沖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裡還攥著幾朵從路邊採來的野菊花。
“娘！”她一頭扎進蘇婉孃的懷裡，獻寶似的舉起那幾朵小黃花，“我又有新方子了！”
蘇婉娘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尖：“又是什麼‘白鬍子老爺爺’教的？”
“嗯！”清辭用力點頭，神情神秘兮兮，“這次更厲害！是關於洗澡和……和讓屋子變香的辦法！”
“洗澡？”蘇婉娘一愣。
清辭搬來小凳子，煞有介事地在母親面前坐下，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夢見白鬍子老爺爺在一個滿是白雲的山洞裡，旁邊有個大池子，池子裡的水不是清水，是乳白色的，聞起來香香的。老爺爺泡在裡面，說這叫‘澡豆’，用了皮膚會又白又滑，還會帶著一股好聞的香味，幾天都不散！”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像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還有還有！老爺爺還給了我一個小瓷瓶，裡面的水比最名貴的茉莉花露還要香！他說，只要往屋裡灑幾滴，整個屋子都會變得香香的，連蚊子都不來了！”
蘇婉娘聽得忍俊不禁。她這個女兒，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奇思妙想。什麼乳白色的洗澡水，什麼比花露還香的瓶水，這不都是小孩子胡言亂語嗎？
“阿辭，”她揉了揉眉心，“這是你編出來哄娘開心的吧？”
“才不是！”清辭急了，小臉漲得通紅，“這是老爺爺的真傳！娘，你信我！這方子很簡單，我們自己就能做！你幫我找些東西，我做出來給你看！”
看著女兒那雙寫滿了“渴望”和“認真”的眼睛，蘇婉娘那點懷疑，竟有些動搖了。她嘆了口氣，投降道：“好好好，娘信你。你要找什麼東西？”
清辭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掰著手指頭數：“我要皂角，還要豬胰子！對了，還要很多很多花瓣，桃花、梅花、桂花都行！再要些透明的琉璃小瓶子！”
“皂角、豬胰、花瓣、這些不難尋，但琉璃瓶……”蘇婉娘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只是，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能做出什麼“香噴噴的洗澡水”？
“行，娘都給你找來。”她最終還是點了頭，“但你記著，這只是咱們娘倆在家玩鬧，可不許拿到外頭去說。”
“嗯嗯！”清辭用力點頭，心滿意足地抱著母親親了一口，“娘最好了！”
蘇婉娘笑著搖搖頭，心裡卻想著，這孩子，怕是又要搞出什麼名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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