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桐花香氣鑽進沈宅西院的雕花窗，沈清辭趴在臨窗的書案上，指尖沾了墨，在一張灑金箋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算盤。紙角壓著半塊桂花糖，是她方才在廚房蹭的——林姨娘今早送來的玫瑰酥太甜，她只咬了一口便推給了小廚房的周嬸。
“阿辭。”
軟糯的喚聲從身後傳來，清辭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母親。蘇婉娘總愛這樣輕手輕腳地進來，身上帶著茉莉頭油的淡香，像春日裡剛曬過的錦緞。
她轉身時，正撞進蘇婉娘泛紅的眼尾。
“今日去前院，見你爹又在翻他的《策論匯要》。”蘇婉娘在她身邊坐下，指腹輕輕抹掉她鼻尖的墨漬，“昨兒夜裡咳了兩回，我摸他枕頭底下，又多了半本新抄的經史註疏……”
清辭的手指頓住。父親沈知遠雖是庶子出身，卻憑著十年寒窗中了舉人，靠祖父官蔭如今在戶部當個小吏，清貴是清貴，可俸祿只夠一家五口的嚼用。清辭與父親商議的要自強要再考進士，說“若不搏個正經功名，如何撐得起三房的門楣”。
“娘，”她搬過蘇婉孃的手，腕間的翡翠鐲子晃了晃——那是蘇婉孃的陪嫁，綠得像春水，“您又典當東西了？”
蘇婉孃的手一僵。那鐲子本是一對，去年冬天她悄悄當了其中一隻，換錢給清辭買了批湖筆宣紙。此刻被女兒點破，她只得苦笑：“你前日要的《算學啟蒙》《百工要術》，鋪子裡掌櫃說要等江南新到的刻本……娘想著，先把這對鐲子當了，能湊二十兩。”
清辭攥緊母親的手想著不能在裝小孩狀了。她記得上月隨母親去西城綢緞莊查賬，大舅舅說這兩年絲價漲得厲害，蘇家雖佔了蘇繡的名頭，可染坊的成本壓不下來；二舅舅的綢緞莊又讓給鹽運使衙門的上官官眷一部分生意。母親手裡的私房錢，原是當年陪嫁的三千兩銀子，這些年填了家裡的虧空，只剩餘幾百兩底子。
“娘，”她忽然開口，“我在綢緞莊分鋪跟陳掌櫃學算的時候，見他記的流水賬。”清辭歪著頭回憶，“東市的繡坊在賣一種絞纈紗，染料是用蘇木和茜草熬的，比尋常素紗貴三倍，可京裡的小姐夫人們搶著要。陳掌櫃說，這種料子成本不過五錢銀子，賣一兩二。”
蘇婉娘怔住：“你……聽這個做什麼？”
清辭爬上炕沿，從枕頭底下摸出個錦盒。盒裡躺著幾枚指甲蓋大的瓷瓶，是師尊玄昀透過空間法器傳給她的。瓶中裝著極細的金粉，說是“煉丹餘料，可入染”。“我在空間裡試過，用這種金粉調染料，織出來的錦緞在日光下會泛金紋，比絞纈紗更稀奇。”
蘇婉娘伸手要摸，又縮了回去：“阿辭，這是你師尊給的寶貝，可不能糟踐……”
“不糟踐。”清辭按住母親的手，“空間裡的東西取之不盡，我用一點，師尊也不會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娘，咱們可以自己弄個小作坊。用蘇家商行的名義訂原料，我在空間裡調染料，染出好料子，再拿到綢緞莊代賣。賺了錢，給爹買筆墨紙硯，給您添頭面，也不用當鐲子了。”
蘇婉孃的睫毛顫了顫。她望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想著清辭出生時手上的玉鐲，和她總如玉鐲細細言語，後來才知是玄昀的神識入了其中。這些年，女兒總說“師尊教的”，學醫製藥、算學經營，樣樣透著股超越年齡的機靈。
“可……”她還是猶豫，“你才八歲，拋頭露面做這些，你祖母他們該說閒話了。”
“娘！”清辭撲進她懷裡，發頂蹭著她耳垂，“我不是拋頭露面。陳掌櫃的閨女也在鋪子裡管賬，我跟她說好了，算她名下的人。染坊就設在城南破廟裡，找兩個無家可歸的小丫頭幫忙，神不知鬼不覺。”
蘇婉娘望著女兒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替清辭理了理鬢角：“罷了，你既想做，娘便陪你賭一把。只是醜話說在前頭，若被人發現是三房的人在做，咱們就得收手。”
“娘放心！”清辭跳起來，從書案上抽了張紙，“我這就列個單子：需要蘇木五十斤、茜草二十斤、金粉先取半兩……對了，還得買兩口大缸醃料子，再僱兩個燒炭的婆子……”
窗外的桐花簌簌落進屋裡，落在清辭攤開的紙頁上。蘇婉娘望著女兒伏案疾書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這些年她省吃儉用，總怕委屈了女兒，卻不想這孩子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扛起這個家。
夜風漸涼時，清辭抱著單子來找父親。沈知遠正就著油燈改以往的考題文章，見女兒進來，放下筆：“阿辭可是來問功課？”
“爹，”清辭把單子遞過去，“我想跟娘做點小生意。賺了錢，給爹買筆墨紙硯，給娘買珍珠簪。”
沈知遠接過單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藥材、染料名，又看看女兒認真的小臉，忽然笑出了聲：“我家阿辭倒會替爹打算。”他翻到最後一頁，見寫著“所得銀錢，三成供爹讀書，三成給娘添妝，剩下西成存起來”，眼眶竟有些發熱。
“好。”他摸了摸清辭的頭，“爹支援你。只是莫要累著自己，讀書才是正經。”
清辭抿嘴笑：“讀書和生產又不耽誤。師尊說過，‘格物致知’，做買賣也是格物呢。”
沈知遠望著女兒狡黠的眼睛，忽然想起她週歲時抓周，搖搖晃晃走到書案前，抓的不是撥浪鼓，而是玉。就如昨日般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父女倆相視而笑的臉上。誰也沒注意到，清辭袖中那隻玄昀給的玉鐲，正隨著她的動作，泛起若有似無的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