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千秋》第81章: 兄長的煩惱(1)

作者:歲月一杯酒·23小時前

京城的秋陽透過雕花木窗,在沈府西院的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正伏在案前謄抄一份賬冊,指尖的狼毫在宣紙上劃過,留下工整的蠅頭小楷。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不同於平日輕快的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透著股說不出的沉悶。

“哥?”她擱下筆,抬眼望向門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清硯揹著書箱走進來。他比半年前又高了些,穿著月白色的儒衫,腰間束著青色絲絛,本是清俊的少年模樣,此刻卻眉頭緊鎖,眼底浮著一層化不開的鬱色。書箱的帶子勒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卻渾然不覺,徑首走到窗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將書箱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哥哥今日回來得早些?。”清辭起身,倒了杯溫熱的杏仁茶推過去,“可是府學放了假?”

沈清硯沒接茶,只是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聲音悶悶的:“今日先生講《春秋》,講到‘鄭伯克段於鄢’,問‘段之不弟,君之過也’作何解。我照著註釋答了,大房的清宇兄卻跳出來說我‘庶子妄議嫡庶之別,其心可誅’,二房的幾個子弟跟著起鬨,說三房的兒子只配學算盤珠子,莫要來沾聖賢書的邊。”

清辭的心微微一沉。沈清宇是大房嫡長孫,年方十六,素來與大房眾人一同視三房為眼中釘。如今在府學這等官學之地,他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羞辱清硯,顯然是有恃無恐。

“先生怎麼說?”她輕聲問。

“先生……”沈清硯冷笑一聲,“先生是二房二叔的同窗,平日最重嫡庶之分。他只說‘清硯年幼,見解偏頗’,便讓我站著聽完剩下的課。”

清辭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賬冊上劃了一道。她想起半年前,清硯剛滿十歲,因在族學裡接連考了三次第一,被沈閣老破格送入府學。那時她還高興,以為兄長能脫離族學的狹隘,在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才華。誰知府學這潭水,比族學更深,更渾。

“還有呢?”她繼續問。

“還有……”沈清硯的聲音低了下去,“前日先生布置策論,題為‘論邊患與內政之關聯’。我寫了‘輕徭薄賦以安民心,整飭軍備以御外侮’,大房的清歌姐夫——就是吏部尚書家的那個嫡長子——說我‘庶子妄談國政,不知天高地厚’。他們……他們還撕了我的策論,扔在地上踩。”

說到最後,他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清辭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痂還未完全凝固。

“你的手怎麼了?”她抓住他的手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

沈清硯下意識地抽回手,別過頭:“沒事,今日在府學後園與人‘切磋’了幾下。”

“切磋?”清辭眯起眼。她太瞭解自己的兄長了——三房雖是庶出,卻因蘇婉孃的商賈背景和清辭的暗中扶持,從不缺強身健體的機會。清硯自幼習武,師從京城裡頗有名氣的鏢師,尋常三五個同齡子弟近不得身。所謂“切磋”,怕是又有人上門挑釁,被他用武力“說服”了。

“是誰?”她追問。

“還能有誰?”沈清硯自嘲地笑了笑,“大房的清宇兄,帶著他兩個伴讀。他們說我是‘庶子猖狂’,要替‘嫡庶綱常’教訓我。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指著鼻子罵‘商賈之子’罷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清辭心上。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因在祠堂背出《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被王氏斥為“妖女”,險些被送去尼姑庵。那時清硯還小,卻擋在她身前,對王氏說“我妹妹說的是聖人道理,錯的是你不懂”。如今,兄長自己卻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庶出的身份,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枷鎖。

“哥哥,”清辭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你可知,庶子就不能讀聖賢書了嗎?太祖皇帝出身草莽,照樣開創盛世;范文正公‘先天下之憂而憂’,他的父親也不過是個參軍。”

沈清硯猛地轉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年僅九歲的妹妹,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這裡是有沈府出資的府學,”他苦笑,“不是江湖。在這裡,嫡庶有別是刻在族規裡的鐵律。大房和二房掌控著先生的任免、課程的安排,甚至……連我們三房的月例銀子,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清辭沉默了。她想起上個月,蘇明耀舅舅從蘇州傳來的密報:“京城府學祭酒與吏部尚書交好,而吏部尚書正是大房嫡長女沈清歌的公公。”原來如此。大房不僅將觸手伸進了府學的教務,還透過與朝中權貴的聯姻,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三房這樣的庶出子弟牢牢困在其中。

“他們撕了你的策論,我就重寫一份。”清辭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們羞辱你庶子身份,我就讓他們知道,庶子也能寫出驚世駭俗的文章。哥哥,你只管安心讀書,其他的事,交給我。”

沈清硯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著兩簇小火苗,明亮得驚人。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清辭在西市被地痞圍攻,也是這樣一雙眼睛,冷靜地指揮著蘇家護衛佈下陷阱,將那群地痞一網打盡。

“阿辭,”他猶豫了一下,“你別為了我……”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