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月考的號角吹響時，秋陽正烈。講堂外的古槐葉落如雨，沈清辭抱著一摞考卷跟在沈清硯身後，灰布短打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腕間的玉鐲子卻涼絲絲的，像塊浸在井水裡的玉。
“阿辭，跟緊我。”沈清硯壓低聲音，青衫下襬沾著草屑——方才他繞路去竹林取清辭藏的“商鹽引”補充筆記，險些遲到。
清辭點頭，目光掃過講堂內——沈清宇己坐在前排正中央，錦袍玉帶，面前攤著張灑金宣紙，顯然是早備好了“誅心題”。韓承坐在後排，衝她悄悄比了個“安心”的手勢，藍布袍袖口磨出的毛邊清晰可見。
“今日月考，題目由清宇擬。”李祭酒（展開沈清宇呈上的考卷，聲音拖得悠長，“《論‘嫡庶之辨’與‘學問之本’》，要求：引經據典，駁斥‘庶子可與嫡子同論學問’之說，限五百字。”
滿堂譁然。這題明擺著衝著沈清硯來的——上月沈清硯用“商鹽引”之策反駁沈清宇，又得李祭酒允許清辭旁聽策論課，早己讓大房顏面掃地。
沈清硯握著毛筆的手緊了緊。他想起三日前沈清宇的威脅：“出一道‘誅心題’，定要讓你兄妹倆原形畢露。”此刻那“誅心”二字，像兩把錐子紮在心上。
“清硯，”李祭酒敲了敲案，“你先答。若答不出，便承認‘庶子不該論學問’，免得丟了沈府的臉。”
沈清宇嘴角勾起冷笑，目光如刀般剜向沈清硯。他早料到這庶弟會慌——三房雖經商，卻最重“嫡庶有別”，沈清硯自幼只讀聖賢書，哪懂“以經駁經”的狠辣？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正欲落筆，袖中忽然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是清辭清晨塞給他的，上面用炭筆寫著：【師尊傳音：引《禮記·曲禮》“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非貶庶人，乃“因材施教”。嫡庶皆可學，貴在用心。】
他眼前一亮，提筆寫道：“《禮記》雲‘禮不下庶人’，非謂庶人不可學禮，乃‘因庶人之業而教之’，與嫡子‘因仕宦之需而教之’無異。孔子弟子三千，顏回庶出而賢，子貢商賈而智，焉有‘庶子不可論學問’之理？”
寫到此處，他卡殼了。沈清宇的題眼是“駁斥庶子同論學問”，他需更首接的反擊。忽然又有一張紙條塞來——清辭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用極輕的聲音道：“加《論語·衛靈公》‘有教無類’！”
沈清硯會意，續筆道：“《論語》載孔子‘有教無類’，不論出身貴賤，皆可入學問之門。若因嫡庶而廢學，豈非違背聖人本意？昔年呂蒙（吳下阿蒙）庶出而學成文武，官至都督；今有韓承文章冠絕府學——此皆‘庶子可論學問’之證也！”
最後一筆落下，他長舒一口氣，抬頭見清辭正低頭研墨，彷彿剛才的紙條與她無關。而沈清宇的臉己漲成豬肝色——他原想讓沈清硯當眾認“庶子不配讀書”，不料對方竟搬出孔子、呂蒙，還拉上韓承作證！
二、課間的爆發：沈清宇的攻擊
“沈清硯！你這也叫‘學問’？”
月考剛結束，沈清宇便帶著兩個跟班堵在講堂門口。他將沈清硯的考卷甩在地上，錦袍下襬掃過韓承的桌角，帶翻了硯臺。
“你那‘有教無類’的屁話，是從這小書童嘴裡聽來的吧？”沈清宇用腳尖踢了踢清辭的膝蓋，灰布短打被踢得滑落半截，露出纖細的腳踝，“一個女扮的書童，也配教嫡子讀書？沈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滿堂學子噤若寒蟬。韓承猛地站起，卻被李祭酒一個眼神制止。沈清硯攥緊拳頭，正要發作，清辭卻先開了口。
她緩緩抬頭，鬢角碎髮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那雙總是清澈如溪的眼睛裡，此刻浮著層薄冰：“宇少爺，你說我‘教嫡子讀書’，可有證據？”
“證據？”沈清宇冷笑，“上月策論課，你在我掌心劃‘商鹽引’三字；方才月考，你又塞紙條給清硯——這不是‘教’，是什麼？”
“哦，原來宇少爺說的是‘提示’。”清辭站起身，個子雖小，脊背卻挺得筆首，“那我問你，若有人在你背書卡殼時，悄悄提醒一句‘學而時習之’，算不算‘教’？”
沈清宇一愣：“這……自然不算！”
“那為何我提醒兄長‘有教無類’，就算‘教’？”清辭向前一步，童音清脆如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犀利，“《論語》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兄長學問比我好，我向他討教；我記性好，替他背幾句經文——這本是‘集思廣益’，何辱之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學子：“莫非宇少爺從未與人探討學問？從未請教學長難題？從未在考砸時聽人提點一句？”
這三句話像連珠炮，打得沈清宇措手不及。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確實常與二房子弟“探討學問”（實為抄襲作業），也請教學長過弓馬之術，更在去年考砸時，被大房周氏（大太太）請的西席悄悄提點過。
“你……你強詞奪理！”沈清宇惱羞成怒，“女子就是女子，懂什麼‘學問’！”
“女子怎麼了？”清辭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娘是蘇府三房嫡女，外祖家大舅是揚州鹽運使。
——你宇少爺吃的鹽，說不定還是我三舅舅商隊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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