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講堂的銅壺滴漏剛指向申時,策論對決的結果便隨著秋風傳遍了整個院子。
“沈清硯勝!”李祭酒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靜水,滿堂譁然中,韓承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藍布袍袖帶翻了硯臺,墨汁濺在案上,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高臺上緊攥拳頭的沈清硯。
沈清硯的《論有教無類與天下儲才》以“太祖欽定學規”破沈清宇的“嫡庶之序”,引經據典間竟將“商鹽引代運糧”的實務與“為天下儲才”的宏願結合,連李祭酒都撫須讚歎:“此文有宰相氣度,雖稚嫩卻見格局。”而沈清宇的《嫡庶之序乃學問根基》因空談綱常、無視民生,被批“紙上談兵,不堪一用”。
按照賭約,沈清宇需當眾向韓承道歉,並承認“庶子可論學問”。此刻他面色鐵青,攥著拳頭站在堂前,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輸了。”
韓承眼眶微紅,深深鞠躬:“多謝宇少爺成全。”
沈清硯連忙扶起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韓大哥,該我謝你。若不是你率寒門學子聲援,我今日未必能贏。”
“是我們該謝你。”林硯拍了拍他肩,“你那篇策論,說出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滿堂寒門學子紛紛圍上來,趙平捧著個粗陶碗擠到最前面:“清硯公子,這是我娘曬的桂花,您拿回去泡水喝,敗敗火!”
清辭站在人群外圍,腕間玉鐲貼著皮膚微微發燙。她看著兄長被寒門學子簇擁的模樣,又望向角落裡臉色陰沉的沈清宇,忽然想起昨日師尊的傳音:“勝非終點,乃新局之始。需防‘勝者驕,敗者怒’。”
“阿辭!”沈清硯找到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我贏了!先生說我的策論能入‘優等榜’,還賞了套紫毫筆!”他從袖中掏出那支筆——筆桿刻著纏枝蓮紋,筆尖泛著青光的紫毫,在夕陽下格外耀眼。
清辭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哥哥厲害。”她目光掃過韓承等人,又低聲道,“但今日我們雖贏了場面,卻徹底得罪了嫡系。日後需更謹慎,也要結交真正有才學之人,如那韓承。”
沈清硯臉上的興奮淡了些,他想起昨日王嬤嬤的威脅、沈清宇臨走時的眼神,點了點頭:“阿辭說得對。若不是韓大哥他們,我今日……”
“噓——”清辭突然拽住他衣袖,示意他看向講堂門口。
王嬤嬤正領著兩個粗使婆子站在那裡,身後跟著抱臂冷笑的沈清宇。王嬤嬤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掃過韓承等人,最後落在沈清硯和清辭身上:“老夫人有請,說是有‘聚眾鬧事’的賬要與你們算清楚。”
西院的青石板路被夕陽染成金色,墨竹提著食盒跟在後面,食盒裡裝著蘇府廚娘做的棗泥酥。沈清硯走得很快,紫毫筆在袖中晃盪,時不時碰到清辭的手臂,像只雀躍的小鳥。
“阿辭,你說老夫人會不會罰我們跪榮安堂?”沈清硯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他想起昨日曾祖父贈的翡翠印信,此刻正藏在清辭的荷包裡,心裡稍安,卻仍有些忐忑。
清辭放慢腳步,和他並肩而行。晚風拂過她鬢角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哥哥放心,曾祖父的印信護著,老夫人不敢動我們。但她定會去閣老(沈閣老)面前告狀,說我們‘以下犯上’。”
“閣老……”沈清硯臉色一白。沈閣老是他的祖父,卻從未正眼看過三房,更別說支援了。
清辭指尖悄悄按了按腕間一玉鐲,師尊玄昀的神識立刻傳來清晰的指引:“嫡系報復,無非‘孤立、構陷、奪利’三招。需以‘結善緣、積實力’破之。”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堅定:“哥哥,今日我們贏了策論,卻也徹底站在了嫡系的對立面。往後他們定會處處針對我們,甚至打壓三房的生計(三房僅靠蘇婉娘嫁妝和蘇府商隊分紅度日)。”
沈清硯攥緊拳頭:“那怎麼辦?總不能任他們欺負吧?”
“當然不能。”清辭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但硬拼不行,得用巧勁。你方才說先生誇你‘有宰相氣度’,這便是我們的‘巧勁’——以才學報復才學,以善緣對抗惡意。”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韓承等人離開的方向,“韓大哥他們雖出身寒門,卻有真才實學,更難得的是講義氣。今日他們為我們發聲,明日我們便該為他們鋪路。結交這樣的人,比討好嫡系有用得多。”
沈清硯眼睛一亮:“你是說……主動接觸韓承他們?”
“嗯。”清辭點頭,“伏筆先生(李祭酒)贈我《近思錄》,允我‘書童問學’,往後我們可以借問學之名,與韓承等人切磋學問。他們有見地,我們能提供蘇府的實務案例(三舅舅的商業情報),互相成就。”
她從荷包裡掏出那枚翡翠印,在夕陽下晃了晃:“曾祖父說此印可求見任何師長。往後若韓大哥他們想求學、想入仕,我們便用這印為他們引薦——這叫‘投資潛力股’,用今日的小恩,換明日的大義。”
沈清硯徹底明白了。他看著妹妹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不像個9歲的孩童,倒像個歷經滄桑的謀士。他想起兩年來,清辭如何在油燈下替他整理三舅舅的情報(蘇明耀的鹽糧排程、邊貿路線),如何用“商鹽引”之策幫他扭轉局面,此刻她說出“投資潛力股”的話,竟讓他心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妹妹,一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保護著三房。
“阿辭,”他鄭重道,“我聽你的。明日我便去找韓大哥,一起研讀先生的《近思錄》。”
清辭笑了,將印收回荷包:“哥哥英明。但記住,要‘暗中結交’,莫讓嫡系察覺。還有……”她壓低聲音,“資助韓承的事,我來安排。”
回到西院書房時,蘇婉娘正坐在燈下縫補沈清瑜(6歲,清辭弟弟,)的衣裳。見兄妹倆回來,她連忙放下針線:“怎麼樣?策論對決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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