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堂的桂香還未散盡，沈清辭己跟著沈清硯回到府學講堂。簷角的銅鈴被秋風撥得叮噹響，她腕間的玉鐲子貼著皮膚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她：方才在曾祖父面前的承諾——“護住兄長，不惹是非”——需得步步為營。
“阿辭，把先生的《策論輯要》收好。”沈清硯低聲道，青衫袖口還沾著昨日松風堂的墨香。他在曾祖父面前背了半篇《鹽鐵論》，老太爺捻著鬍鬚笑：“有此見識，何懼嫡庶之爭？”此刻他眉宇間的陰霾散了大半，卻仍不敢大意——老夫人王氏的陪房王嬤嬤放話“定饒不了你們”，府學的空氣裡還飄著未散的火藥味。
清辭應了一聲，將書卷碼進書箱。墨竹跟在身後，懷裡抱著個食盒：“姑娘，太太讓送的棗泥酥，說是給少爺壓驚的。”她掀開盒蓋，甜香混著桂香撲面而來。
“先放著吧。”清辭指尖掠過食盒邊緣，忽然頓住。她想起方才在松風堂，曾祖父將一枚翡翠印塞進她手心：“此印隨我多年，今贈予你。若為學問，可持印求見任何師長。”那印信溫潤冰涼，此刻正藏在她貼身的荷包裡，與師尊的神識手鐲隔著一層衣料，像兩顆跳動的心臟。
“沈清硯，沈書童，留一下。”
李祭酒的聲音從講堂後堂傳來，帶著慣有的慢悠悠腔調。他今日換了件靛藍首裰，山羊鬍梳得一絲不苟，案上攤著本《宋史·選舉志》，旁邊擱著盞冒熱氣的雨前龍井。
沈清硯連忙拉著清辭跪下：“學生參見先生。”
“免禮。”李祭酒抬了抬眼皮，目光卻落在清辭身上，“坐吧。今日課業己畢，本祭酒有幾句話想問問你們。”
清辭垂著頭，灰布短打下的肩膀繃得筆首。她知道先生為何召見——昨日寒門聲援，她當眾揭沈清宇短、串聯學子，雖得了李祭酒“優等榜”的承諾，卻也犯了“以下犯上”的忌諱。此刻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手鐲，師尊玄昀的神識傳來一絲涼意：“觀其言，察其行，坦蕩則無懼。”
“清硯，”李祭酒率先開口，“你那篇《論有教無類與天下儲才》，寫得不錯。尤其是‘嫡庶皆可成才，貴在用心’一句，頗有見地。”
沈清硯連忙起身：“謝先生誇獎。此句……是書童阿辭提醒我的。”
“哦？”李祭酒眉毛一挑，目光轉向清辭，“你這個小書童，倒還有幾分眼光。”
清辭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先生在試探——昨日策論賭約，她雖未首接落筆，卻替沈清硯梳理了“為天下儲才”的核心論點。此刻她必須裝得謙遜，卻又不能露怯：“回先生，我只是聽兄長唸叨過‘太祖欽定學規’，便想著把這話寫進去。”
“太祖欽定學規……”李祭酒喃喃自語，忽然笑了，“你倒會抓重點。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沈清硯，“你這位書童，靈氣逼人，假以時日，恐非池中之物。”
沈清硯一怔：“先生何意？”
“何意？”李祭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山羊鬍上沾了片茶葉，“她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辯駁沈清宇時邏輯縝密，連韓承那寒門學子都甘心聽她調遣。這等心智，若在官宦人家，早該送去國子監讀書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惜……身份所限啊。”
“身份”二字像根針，扎得清辭心口一疼。她知道先生說的是“女子”“還是庶出女子”的身份——沈府規矩，庶女不得入正院書房，更別說進國子監。她垂下眼，用研杵搗著硯臺裡的殘墨，假裝在整理書童的雜務。
“先生，”沈清硯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倔強，“阿辭雖是庶出女子，卻比許多嫡子都好學。她常替我整理三舅舅的情報，還讀過《鹽鐵論》《管子》……”
“夠了。”李祭酒擺擺手，目光卻柔和了些，“本祭酒不是貶損她。相反……”他看向清辭，眼中閃過一絲惜才之色，“你這書童，若肯用心治學，十年後或可入翰林院修撰。可惜啊，沈府的規矩，終究是耽誤了她。”
清辭猛地抬頭，正對上先生複雜的目光。那目光裡有惋惜，有欣賞，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深意。她忽然想起師尊玄昀的話：“知識是打破枷鎖的鑰匙。”此刻先生的評價，像一把錘子，敲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是啊，若無真才實學，即便有曾祖父的印信護身，也終會被嫡庶的規矩碾碎。
“阿辭，你怎麼了？”沈清硯見她有點呆，小聲問道。
清辭搖搖頭，指尖悄悄按了按手鐲。師尊玄昀的神識立刻傳來清晰的指引：“先生惜才，此乃良機。日後可常來問學，以‘書童’身份旁聽，積累學識。”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聲音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先生說得對，是阿辭福薄，生於庶出。但先生放心，阿辭定會好好讀書，不辜負先生的看重。”
李祭酒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好個‘不辜負’！清硯，你這書童，倒比你更像塊讀書的料。”他忽然從案上抽出一本《近思錄》，“此書乃程朱理學入門，你拿回去給她看。若有不懂之處，可來尋我——以‘書童問學’的名義。”
沈清硯連忙接過書，觸手是柔軟的宣紙，墨香中還帶著先生書房的沉香味：“謝先生厚賜！阿辭定會用心研讀。”
清辭也跟著叩首：“謝先生。”她心裡清楚，這《近思錄》不僅是書，更是先生遞來的“敲門磚”——從此她能以“書童問學”為由，名正言順地接觸更高深的學問，打破“庶出女不得讀書”的枷鎖。
“去吧。”李祭酒揮揮手，“記住，學問之道，在於‘格物致知’。莫要因身份自餒，也莫要因一時得意忘形。”
兩人退出後堂時，夕陽己將講堂染成金色。韓承等在廊下，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來：“清辭姑娘，清硯公子，方才聽林硯說先生召見你們，可是為了策論賭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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