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書房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沈知遠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而孤寂。案頭那幅“苦瓜圖”己被他取下，換上了一幅清辭昨日畫的《松鶴延年》——墨竹勾勒的枝幹遒勁有力，丹頂鶴的姿態優雅從容，倒比從前那幅“苦瓜”多了幾分生氣。
宴席散盡時己過戌時。大房送來的賀禮堆在廊下，二房崔氏差人送來的“狀元糕”尚有餘溫，連平日裡從不來往的西城李家都派了小廝來道喜。沈知遠應付完各房來客，回到書房時才發覺，自己竟比備考時還要疲憊。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羊脂玉佩上——那是清辭在放榜日塞給他的“謝禮”，說是“師尊賜的吉祥物”。玉佩溫潤，觸手生溫，此刻卻像塊烙鐵，燙得他心頭髮緊。
“爹爹。”
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知遠抬頭，見清辭抱著個青布包袱站在光影裡，藕荷色襦裙上沾著幾點墨痕，顯然是剛整理完情報。她身後跟著墨竹，手裡端著盞安神茶。
“怎麼還沒睡？”沈知遠招手讓她進來，順手將玉佩收入袖中。
清辭將包袱放在書案上，解開繩結——裡面是厚厚一摞手抄的邸報摘要，按“漕運”“邊防”“吏治”分門別類，每頁邊緣都用硃砂標註了重點。“三舅舅新送來的訊息，說青州漕運又堵了，靈壽縣的汶河堤壩該修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劃過某行字，“還有，韓承的父親說，戶部最近在查漕銀虧空，怕是要牽連不少人。”
沈知遠接過摘要，指尖拂過女兒娟秀的字跡。這些訊息，若是從前，他定要斥責她“女孩子家少管閒事”，可如今他卻看得格外仔細。他想起蘇明耀的密信，想起清辭“夢授”的“漕糧”“屯田”“邊關互市”，想起考場幻覺中那句“爹爹加油”……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清辭的“聰慧”，絕非尋常孩童的早慧。
“爹爹在看什麼？”清辭歪著頭，腕間的手鐲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沈知遠回過神，將摘要推回她面前：“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情報網’整理得比戶部的文書還細緻。”
清辭抿嘴一笑，將手鐲褪下來放在案上：“這是師尊給的‘法寶’，能記住很多東西呢。”她模仿師尊玄昀的語氣，一本正經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情報不明，何以謀國？’”
沈知遠心中一動。這語氣，這措辭，竟與他前日在松風堂聽沈老太爺提及的“九霄靈域玄昀真人”有幾分相似！他猛地想起，清辭曾說過“師尊是天上的神仙師父”，想起她對手鐲的珍視，想起每次“夢授”後她總會獨自對著鐲子低語……
“清辭，”他聲音微顫，“你那個‘師尊’，究竟是……”
“噓——”清辭食指豎在唇邊，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師尊說了，天機不可洩露。反正呀，他會保佑爹爹做個好官，保佑清辭……保佑我們全家都好好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卻讓沈知遠徹底明悟。他想起科考前夜，清辭抱著枕頭闖進書房，說“夢見爹爹考砸了”；想起她“無意”中點撥的“青州靈壽案例”；想起考場幻覺中那雙眨動的眼睛；想起放榜時沈老太爺意味深長的“帶上她進宮謝恩”……
這哪裡是“噩夢”？這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啟示”！
沈知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寫下“父女同盟”西個大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爹爹？”清辭見他神色凝重，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清辭，”沈知遠放下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爹爹想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之前說的‘噩夢’，那些‘漕糧’‘屯田’‘邊關互市’，還有‘青州靈壽’，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清辭沉默片刻，從袖中掏出那個防水簿——正是第十章中提到的、夾著趙平家幹桂花的簿子。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簡易的漕運路線圖，旁邊寫著“靈壽縣汶河，寬三十丈，深五尺，可容雙船並行”。
“三舅舅的情報，加上清辭自己記的邸報，還有……”她頓了頓，指了指桌上的玉鐲，“師尊給的‘記憶’。爹爹，您還記得我出生時手上拽著它嗎？”
沈知遠一怔，點點頭又想想清辭的“聰慧”與“福氣”，都是不爭的事實。
清辭又將手鐲戴腕上。“爹爹，”清辭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別怕。清辭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師尊說，清辭是‘潛龍在淵’，現在該‘見龍在田’了。爹爹的考場，就是清辭的第一個‘田’。”
“潛龍在淵……見龍在田……”沈知遠喃喃自語，眼中異彩連連。他想起《易經》中的卦象，乾卦九西“或躍在淵”，九五“飛龍在天”。清辭竟用如此古老的智慧，來形容他們父女此刻的處境與未來！
他猛地抓住女兒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清辭，你告訴爹爹，那個‘師尊’，除了教你這些，還說了什麼關於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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