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初刻，京城西首門的晨霧還未散盡，兩輛青帷馬車己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出城門。
在這一路的車轍聲裡混著蘇婉娘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帶著她鬢角那支素銀簪子都鬆了鬆。
“娘，您怎麼了？”沈清硯從車窗簾縫裡探出腦袋，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京城，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他身後跟著六歲的沈清瑜，正抱著個布老虎，渾然不覺離別的愁緒。
蘇婉娘回過神，理了理鬢髮，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這京城的風，吹了十多年，今日總算能換口氣了。”她想起榮安堂王氏那張鐵青的臉，想起大房沈清瑞陰陽怪氣的“恭喜”，想起沈知宴的“軟骨散”瓷瓶，只覺後頸發涼。如今馬車駛出城門，那些陰影像被風吹散的霧，總算遠了些。
“娘，您看！”沈清硯突然指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樹，是不是西城李家後園外的？清辭六歲那年，就是在那兒撿到刻‘昀’字玉墜的！”
蘇婉娘順著他的手望去，果然見路邊歪脖柳的枝條在風中搖晃，像極了當年清辭舉著玉墜跑向她時的模樣。她心中一動，扭頭看向內室的沈清辭——少女正跪坐在軟墊上，膝頭攤著本防水簿，腕間那隻古樸手鐲泛著溫潤的光，顯然沒聽見兄弟倆的對話。
“清辭，”蘇婉娘輕聲喚她，“歇會兒吧，別累著眼睛。”
沈清辭這才抬頭，睫毛上還沾著簿子翻頁時帶起的微塵：“娘，快了。三舅舅的情報剛整理到‘青州壽光縣流民安置’這部分，爹爹到了那兒，正好能用上。”她指尖劃過簿子上娟秀的字跡——“壽光縣現有流民三千二百人，多為黃河決堤受災農戶，可效仿青州靈壽‘以工代賑’，修汶河堤壩時招募民夫，日付粟米兩斤，完工分荒地十畝”，字跡旁還畫著簡易的流民分佈圖，標著“老弱婦孺營”“青壯勞力營”的劃分。
這是三舅舅蘇明耀昨日剛送來的密信，清辭用半宿整理完畢。她知道，這些情報對爹爹意味著什麼——那是他“見龍在田”的起點，是擺脫庶子身份的跳板，更是保護家人的鎧甲。
“爹爹呢？”沈清硯湊過來，好奇地翻了翻防水簿，“這字寫得比我還工整！清辭，你是不是偷偷練過‘館閣體’？”
沈清辭合上簿子，遞給他一塊棗泥糕，“哥，你先把糕吃了，別餓壞了肚子。爹爹在前面馬車裡核對文書，說要給壽光縣衙的師爺寫封信，提前知會一聲‘以工代賑’的事。”
沈清硯咬著糕，含糊道：“爹爹真囉嗦，到了地方再說不行嗎？”
“不行。”清辭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王氏的人說不定會盯著爹爹的行程，提前寫信，能佔先機。”她頓了頓，腕間手鐲微微發燙——師尊玄昀的神識傳音悄然響起：“此子心性純良，可引為助力。青州之行，當護其周全。”
清辭心中明瞭。她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城牆，輕聲道：“哥，到了青州，你要幫我照顧好弟弟。清瑜還小，別讓他亂跑。”
“知道啦！”沈清硯拍著胸脯，“我是哥哥，當然要保護你和清瑜！”
蘇婉娘看著一雙兒女的互動，眼眶微熱。她想起十年前生清辭時，王氏說“庶女無用”，想將她扔到莊子上去；想起清辭六歲“夢授”點撥爹爹備考，八歲點破大房沈清歌夫家貪墨；想到昨日沈老太爺在松風堂拉著清辭的手說“去吧，松風堂永遠是你的家”……這十年，若沒有清辭這根“定海神針”，她不知要在嫡庶傾軋中熬多久。
“娘，您看！”沈清瑜突然指著窗外，布老虎掉在腳邊也不管，“有大雁！它們排著隊飛，是不是去青州找爹爹呀？”
蘇婉娘彎腰撿起布老虎，替他擦了擦口水，笑道：“是啊，大雁會帶我們去青州，見爹爹的新官衙。”
馬車內的氣氛漸漸輕鬆起來。沈清辭重新翻開防水簿，指尖劃過“北境商隊求購糧草”那頁——這是她特意標註的重點。師尊玄昀曾傳音說“北境灼熱玉石與前世因果有關”，而這商隊正往返於青州與北境，或許能探聽到玉石的訊息。她在本子空白處寫下：“到青州後，尋機接觸北境商隊，探‘灼熱玉石’虛實。”
“清辭，”沈知遠撩開車簾走進來，便服下襬沾著晨露，“文書核對完了。壽光縣衙的師爺姓李，是恩師劉大人（鐵面御史劉大人）的學生，為人正首，可放心共事。”他身後跟著周伯，抱著個紅木箱，裡面是沈老太爺贈的“松風堂印”。
清辭連忙起身行禮：“爹爹辛苦了。這印……”她看向紅木箱，眼中閃過一絲鄭重，“曾祖父說，這是沈府的信任，也是您的底氣。”沈知遠點頭，將箱子交給周伯：“收好。到了靈壽縣，先去拜見李縣令（靈壽李縣令），再查汶河堤壩的淤塞情況。你整理的‘流民安置’法子，我會用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腕間手鐲上，“這鐲子……你師尊又傳音了？”
清辭如實道：“師尊說，青州之行，當護好哥和弟弟，還要留意北境商隊。”
沈知遠心中一凜。他想起師尊點明的“灼熱玉石與前世因果”，想起王氏派人盯梢的陰謀，只覺前路並非坦途。但他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又生出幾分信心——有清辭在，便有“錦囊妙計”，有“天命護持”。
“爹爹，”清辭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圖紙，正是她畫的“靈壽縣、壽光縣汶河堤壩圖”，“這是改良版，加了‘分洪閘’的設計。三舅舅說，北境商隊有擅長水利的工匠，到了青州可以請他們幫忙。”
沈知遠展開圖紙，只見堤壩旁多了三個洩洪口，標註著“豐水期開閘分洪，枯水期閉閘蓄水”，還畫著簡單的機械傳動圖。“你這丫頭……”他眼眶發熱，聲音有些沙啞，“何時學會這些的？”
“夢裡老爺爺教的。”清辭眨眨眼，模仿師尊玄昀的語氣，“‘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疏不如導’。”
沈知遠失笑，將圖紙小心收好。他知道，這“夢裡老爺爺”就是清辭的師尊玄昀，是她最大的金手指，也是她“錦鯉”體質的來源。
馬車外，官道旁的楊柳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麥田。沈清硯趴在窗邊，興奮地指著田埂上的農夫：“娘，你看！他們種的麥子比京城邊的綠，是不是青州的土也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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