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碾過青州山道的碎石，發出單調的“咯吱”聲。時己黃昏，峰巒的陰影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將蜿蜒的山路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沈清辭蜷縮在車廂角落，腕間玉鐲的暖意透過衣袖滲入肌膚——師尊玄昀的神識正以極輕的力道震盪著她的神魂，如同遠山古寺的暮鼓，沉穩而清晰：【“前方三里，有伏兵。非山匪，乃青州駐軍殘部，披甲執銳，意在奪命。”】
她猛地坐首身子，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六日前松林伏擊、二日前山道“肥羊”截殺的陰影尚未散去，這青州地界竟比京城嫡系的宅鬥更兇險。車廂外，蘇婉娘正要七歲的沈清瑜睡覺，鬢角的素銀簪子隨馬車顛簸輕晃，映著窗外殘陽，像一滴凝固的血。
“清辭，怎麼了？”蘇婉娘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問道。
清辭搖搖頭，目光投向車簾縫隙外——父親沈知遠的青衫身影正騎在馬上，與護衛隊長趙虎低聲交談，側臉在暮色中輪廓分明，透著一股文人不該有的肅殺之氣。她知道，父親這幾日都在暗中調整護衛部署：白日行路時，趙虎帶半數護衛在前探路；夜間休憩，則選背靠懸崖的高地紮營，連篝火的擺放都暗合兵法“疑陣”。
“娘，”清辭壓低聲音，將師尊的預警說出，“前面三里，有披甲的伏兵，不是山匪。”
蘇婉孃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想起離京時王氏那句“別忘了根本”，想起刀疤臉供出的“榮安堂主使”，只覺喉頭髮緊：“他們……還不肯放過我們？”
“噓——”清辭按住母親的唇，神識再度外放。這一次，她“看”得更遠：山路拐角處的密林中，果然藏著二十餘個黑影，皆著青州駐軍的魚鱗甲，手持制式長槊，為首的將領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趙”字——正是三舅舅蘇明耀情報中提到的“青州駐軍指揮使趙虎（同名不同人）麾下敗類”！
“是趙指揮使的舊部。”清辭喃喃道，“三舅舅說過，他們因剋扣軍餉被革職，懷恨在心，勾結王氏為非作歹。”
話音未落，車隊己行至拐角。密林中突然響起一聲唿哨，二十餘個黑影如餓狼般衝出，橫槊立馬，攔住去路。為首的將領面容黧黑，左眼一道箭疤，正是趙指揮使麾下的副將“獨眼龍”趙奎！
“沈知遠！”趙奎聲如破鑼，長槊首指沈知遠的胸口，“你害我等丟了軍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護衛們立刻圍成盾陣，趙虎橫刀立馬，厲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冒充軍士行劫殺之事！可知車中坐的是壽光縣令沈大人？”
“縣令？”趙奎獰笑一聲，獨眼中閃過兇光，“老子管你是縣令還是天王老子！今日要麼留下買路財，要麼留下全屍！”他說著，竟策馬向前，長槊在地上拖出刺耳的火星。
沈知遠見狀，緩緩撥轉馬頭，對著身後的車隊做了個“止步”的手勢。他翻身下馬，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摺扇輕搖，一步步走向趙奎，聲音平靜得不像身處險境：“趙將軍，你我無冤無仇，何必為了王氏的幾兩銀子，壞了自己的名聲？”
“名聲？”趙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長槊猛地指向沈知遠的咽喉，“老子被你們這些文官坑得家破人亡，要的就是你們的命！至於王老夫人……”他壓低聲音，獨眼中滿是怨毒，“她答應我，殺了你，便讓我重回軍營，還給我五百兩銀子！”
清辭在車內聽得真切，腕間手鐲驟然發燙。師尊玄昀的神識傳音帶著一絲冷意：【“此獠己被仇恨矇蔽心智，言語周旋無用。你父此舉，意在拖延時間，護你母子周全。”】
她心中一凜，看向父親——沈知遠依舊面色從容，摺扇半開，遮住了袖中若隱若現的匕首柄。她知道，父親自幼習武，更是跟著退隱老將軍學過“藏鋒”之術，此刻的“鎮定”，不過是表象。
“趙將軍，”沈知遠繼續說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肯放我們過去，本官願以壽光縣令的名義，向趙指揮使為你求情。只要他肯出面作證，證明你等是被王氏脅迫，朝廷定會從輕發落。”
“求情？”趙奎怒吼一聲，長槊橫掃，將沈知遠面前的石塊劈成兩半，“老子信不過你們這些狗官！今日要麼你自刎謝罪，要麼老子送你歸西！”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長槊如毒蛇般刺向沈知遠的胸口！
“爹爹小心！”清辭在車內失聲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沈知遠不退反進，摺扇“唰”地展開，恰好擋住長槊的槊尖。槊尖刺入扇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卻藉著這股力道，身形一旋，繞到趙奎馬側，左手如閃電般扣住馬韁繩，右手袖中匕首悄然滑出，抵在趙奎的咽喉！
“你——”趙奎大驚失色，長槊脫手落地。
“趙將軍，”沈知遠的聲音依舊平靜，匕首卻微微用力，在趙奎喉間壓出一道血痕，“本官念你曾是軍士，不願傷你性命。但你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本官劍下無情。”
他的目光掃過趙奎身後計程車兵——那些敗類見首領被擒，竟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沈知遠知道，他們不過是些被仇恨驅使的可憐蟲，真正的主使，是躲在幕後的王氏。
“放了他們。”清辭的聲音突然從車內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車廂簾子掀起一角，沈清辭探出半個身子，手中握著那支刻有“州”字的短弩，弩箭正對著趙奎的眉心。她的臉色蒼白，聲音卻異常堅定：“趙將軍，你若敢動我爹爹一根汗毛，我這弩箭，定讓你血濺當場。”
趙奎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一歲的少女，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這丫頭，怎會有如此膽識？更可怕的是，她手中的短弩，分明是青州駐軍的制式兵器！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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