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書院的“明倫堂”外，幾株老槐樹的濃蔭漏下光斑。沈清辭攏了攏男裝領口，跟著沈清硯走進堂內——今日是顏如玉牽頭辦的“商道論”雅集，受邀的除了韓承等寒門學子，還有幾位本地商賈子弟。
“沈小公子來得早。”顏如玉從屏風後轉出，月白長衫袖口沾著墨漬，手裡轉著把湘妃竹扇。他身後跟著個穿寶藍綢衫的青年，腰間掛著算盤，正是青州布莊少東家陳掌櫃。
清辭拱手行禮，腕間羊脂玉鐲微熱——師尊玄昀的神識如耳語：【“偏見如繭，破繭需以例項為針”。汝可借蘇府商行舊事，證‘商之本’非利。”】她餘光掃過堂內：七八名學子圍坐案前，案上攤著《論語》“罕言利”的註疏，空氣中飄著股酸腐的“輕商”氣。
“諸位，”顏如玉擊掌開題，“今日論‘商道’，請首言所見。”
話音未落，戴方巾的張姓學子拍案而起：“商者，末流也！士農為本，工商不過‘通有無’之末技。昔年管仲言‘倉廩實而知禮節’，可沒說讓商人登大雅之堂！”
“張兄此言差矣！”穿醬色儒衫的李姓學子反駁，“若無商人販運鹽鐵，邊關將士喝西北風麼？”他話鋒一轉，“但商人逐利，難免囤積居奇——周家便是前車之鑑！”
堂內頓時議論紛紛。清辭看見韓承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上月他剛隨清辭查完周家強佔民田案，對“商人重利輕義”深惡痛絕。
“諸位且慢。”顏如玉搖扇輕笑，“商可通有無，利可養民生，何來‘末流’之說？”他指向窗外，“壽光縣‘蘇氏平價糧’，便是商人以‘利’養‘民’的例證——蘇府三公子蘇明耀的情報網查賬，周家囤糧抬價時，蘇家鹽運船隊順路運糧，比官倉價低三成，救了多少饑民？”
滿座寂靜。清辭心中一動——這正是師尊讓她準備的“例項”。她抬眼望去，見顏如玉目光掃過她，帶著探究的笑意。
“顏公子所言極是，”清辭突然開口，聲音清亮如溪，“但商之根本，非‘利’，乃‘信’與創新。”
堂內霎時炸開鍋。張姓學子瞪圓眼睛：“小童子妄言！商人不逐利，喝西北風麼？”
清辭不慌不忙，從袖中抽出三舅舅的密信：“我三舅舅蘇明耀說，蘇府商行十年前在靈壽縣賣棉布，遇災年寧可虧本也不漲價，百姓稱‘蘇布如信’——後來青州鬧蝗災，百姓主動幫蘇家護鋪子。信’字值千金，比囤貨抬價賺的利更長久。”
她又翻開另一頁賬冊“再看‘創新’——大舅舅蘇明哲的鹽運船隊，用‘分艙防潮法’運絲綢，損耗比別家少兩成；三舅舅的藥行情報網，用‘飛鴿傳書’加‘密碼記賬’，比同行快三日收到行情。不變通的商人，早晚被淘汰。”
韓承忍不住接話：“上月清辭姑娘用‘鹽運船隊+護衛隊’調糧，比官道快五日，這不就是‘創新’？”
顏如玉眼中閃過異色。他盯著清辭帽簷下的眼睛——那眼神清亮如星，說起商道竟頭頭是道，全然不像個十三歲的孩童。他忽然想起上回雅集，這“沈小公子”臂上的疤痕，還有那方繡著錦鯉的帕子……
“沈小公子，”顏如玉起身走近，摺扇輕點賬冊，“你說‘商之本在信與創新’，可有例項證‘信’能勝過‘利’？”
清辭迎上他的目光，腕間手鐲微光流轉——師尊的神識化作讚許：【“此刻正是破繭時”。汝可提‘周家假賬本’反被百姓唾棄之事。”】
“上月周家買通米鋪掌櫃作假證，反被百姓聯名告到州府。”清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為何？因周家平日‘囤糧抬價失了信’，百姓寧可信沈縣令的‘平價糧’，也不信周家的‘偽證’。失信的商人，利越大，敗得越快。”
堂內鴉雀無聲。張姓學子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他家便是開糧鋪的，上月剛跟著周家漲過價，此刻臉漲得通紅。
顏如玉忽然大笑，聲震屋瓦：“好個‘信為根，創為翼’！沈小公子此言，當刻在書院‘明倫堂’的柱子上！”他轉向眾人，“諸位，商道如棋局，守‘信’則根基穩，善‘創’則棋路活。周家輸在只知逐利，不懂‘信’與‘創’，豈有不敗之理？”
陳掌櫃（布莊少東家）忙拱手：“顏公子教訓的是！上月我家布莊想學蘇家‘分艙防潮法’，正愁沒門路呢！”
清辭適時遞上三舅舅的密信：“三舅舅說，蘇氏藥行情報網的‘密碼記賬法’，可借給陳掌櫃參考——只需每月供十斤止血散給蘇氏藥行青州分號。”
陳掌櫃喜出望外，連連道謝。顏如玉看著這一幕，目光再次落在清辭身上——這“沈小公子”不僅懂商道，竟還牽線搭橋，促成合作？
此時，師尊的神識在清辭耳邊低語：【“此子己動‘惜才’之心。汝可順勢邀他共查周家‘汶河治水貪腐案’，以‘商道’為餌，釣其深入。”】
清辭會意，對顏如玉拱手：“顏公子若對‘商道實證’感興趣，三舅舅的情報網有周家‘治水圖紙’造假記錄——那圖紙把‘洩洪道’畫成‘屯田區’，分明是強佔民田的幌子。”
顏如玉眼中精光一閃：“哦？周家竟敢偽造官文？”他看向清辭，“沈小公子若願共享情報，顏某願以青州書院學子人脈助你查證！”
“一言為定！”清辭伸出手。顏如玉笑著握住——掌心溫熱，帶著松針的清香。
雅集散場時，夕陽將明倫堂染成金色。韓承走在清辭身側，低聲道：“顏公子剛才看你的眼神，像發現了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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