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書院的“格致齋”內,檀香混著墨香嫋嫋。沈清辭換了件石青色首裰,腕間玉鐲貼著袖口,師尊玄昀的神識如微風拂過:【“辯者如弈,落子需見三步後”。汝可借蘇府舊例,破其‘重囤輕流’之執念。”】
顏如玉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指尖轉著枚白玉棋子,見清辭進來,挑眉笑道:“沈小公子昨日‘信創論’驚豔全場,今日可敢接‘商策推演’?就賭一局——若你說贏,顏某贈你青州輿圖十卷;若輸了……”他晃了晃手中摺扇,“替我抄《鹽鐵論》三遍。”
“一言為定。”清辭在他對面坐下,案上己擺開三舅舅蘇明耀的密信、大舅舅蘇明哲的鹽運賬冊。韓承抱著一摞書擠過來,低聲道:“顏公子昨日回去翻了半宿《貨殖列傳》,今早還問我‘飛錢’怎麼運作。”
顏如玉執黑子落盤:“商道首重‘囤積居奇’。譬如周家去年囤淮鹽,待價而沽,三月賺十萬兩——此乃‘靜中求利’的上策。”
清辭拈白子輕點:“周家上月因囤鹽被官府罰沒八萬兩,還丟了鹽引——靜囤如築堤,水漲則潰。”她翻開鹽運賬冊,“大舅舅的船隊用‘分艙輪換法’:三十艘船分三批運鹽,一批到揚州卸貨,一批裝蘇綢返程,一批檢修補給。看似‘動中求穩’,實則貨物週轉率比周家快五倍,年利反多三成。”
顏如玉指尖一頓:“分艙輪換?耗船耗力,成本更高吧?”
“賬冊第17頁記著,”清辭指向一行硃筆批註,“大舅舅與船工籤‘按趟分紅’契,船速快一倍,損耗少兩成,船工多得二成利——人利己利,週轉自然快。”她抬眼,“周家只算‘囤貨利’,不算‘週轉利’,如盲人摸象。”
顏如玉眼中笑意淡了些,落子愈發慎重。
“再說‘品牌’。”顏如玉換了個話題,“蘇氏‘平價糧’救民是真,可若遇災年糧荒,百姓還會信‘平價’麼?”
清辭翻開蘇府藥行情報網密信:“三舅舅說,‘品牌’不是‘低價’,是‘預期管理’。去年靈壽縣蝗災,蘇家提前半月貼出告示:‘糧價隨市漲,但每石必搭半斤藥渣’——百姓明知貴,卻搶著買,因信蘇家‘不賺國難財’。”她指尖劃過信中一行,“後來周家仿效,卻私扣藥渣,被百姓砸了鋪子——品牌是人心賬簿,記滿‘信’才叫商譽。”
韓承忍不住插話:“上月清辭姑娘讓陳掌櫃布莊掛‘蘇式分艙防潮布’招牌,半月賣出三百匹,比別家貴兩成還斷貨!”
顏如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小公子這是把‘品牌’做成‘信任狀’了?”
“不止。”清辭壓低聲音,“師尊說‘品牌即因果’——你予百姓‘信’,百姓還你‘市’。”她腕間手鐲微熱,玄昀的神識補了句:【“如星引航,眾星自聚”。】
辯論漸入佳境,顏如玉丟擲新題:“若遇‘奇貨可居’,比如西域夜明珠,該獨佔還是分銷?”
清辭幾乎未加思索:“奇貨非‘貨’,乃‘需’。”她抽出一張汶河沿岸農戶調查表,“上月查汶河決堤,農戶缺的不是夜明珠,是‘耐泡的稻種’和‘輕便的蓑衣’。蘇家藥行情報網早把‘農戶需’分三類:救命的(糧藥)、省力的(農具)、安心的(價穩)。夜明珠再奇,不在此列,獨佔只會爛在手裡。”
顏如玉皺眉:“可‘奇貨’利潤高啊!”
“利潤高,風險更高。”清辭翻開周家假賬本,“周家去年獨吞西域琉璃盞,因無人識貨砸在手裡,反欠官銀五萬兩——不懂‘需’的商人,如鳥投羅網。”她忽然一笑,“顏公子若真好奇貨,三舅舅說青州李縣令處有‘汶河魚骨化石’,可制硯臺,專供文人雅士——這才是‘細分需’的奇貨。”
顏如玉猛地抬頭,眼中異色更濃:“你連李縣令收什麼奇貨都清楚?”
“我三舅舅的情報網,”清辭晃了晃密信,“比周家護院的耳朵還靈。”
“夠了。”顏如玉忽然收了摺扇,正色道,“沈小公子昨日論‘信創’,今日談‘週轉、品牌、細分’,句句戳中商道要害。只是……”他頓了頓,“你這些法子,怕是那些老學究聽了,要罵你‘離經叛道’吧?”
清辭坦然迎上目光:“師尊說‘經者,常道也;道者,變通也’。士農工商的‘經’沒錯,可‘道’要隨‘時、地、人’變。就像蘇家‘密碼記賬法’,用‘花鳥圖’代數字,防的就是賬房先生做假——守經而不泥古,方為商道。”
齋內一時寂靜。韓承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他原以為清辭只是懂些皮毛,此刻才知她是把“商道”拆成了“人、貨、場”的活棋。
顏如玉忽然大笑,聲震屋瓦:“痛快!沈小公子這‘活棋論’,比顏某讀的百卷商書都通透!”他起身走到清辭面前,鄭重拱手,“顏某今日認栽——這青州輿圖十卷,明日便讓小廝送到沈府西院。”
清辭連忙起身還禮:“不敢當。顏公子若真想學,三舅舅的情報網可借你查‘汶河魚骨化石’銷路。”
“一言為定!”顏如玉眼中閃過前所未有的認真,“不過下次辯論,顏某可不會只拿《鹽鐵論》賭輸了——我要你帶我看蘇家‘分艙輪換船隊’!”
此時,師尊玄昀的神識在清辭耳邊輕嘆:【“錦鯉擺尾,漣漪己動”。此子己從‘戲謔’入‘求道’,汝可順勢引他入‘汶河治水貪腐案’,以‘商道實證’固其同盟。】
清辭點頭,腕間手鐲微光一閃。窗外老槐葉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場“針鋒相對”的辯論,落下認可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