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光縣的雨，在第三日清晨變本加厲。
沈清辭趴在縣衙二樓的欄杆上，看汶河的水位線像瘋了似的往上竄，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岸邊老柳樹的樹幹，發出“砰砰”的悶響。腕間羊脂玉鐲的金紋急促閃爍——師尊玄昀的神識印記感應到水勢兇猛，正不斷示警。【“洪峰提前半日抵達，汝父若不決斷，下游七村恐遭滅頂。 ”】神念如冰錐刺入識海，清辭猛地轉身，撞翻了墨竹手中的茶盞。
“姑娘！”墨竹手忙腳亂地收拾碎片，“您慢些……”
“墨竹，快去前廳！”清辭抓起案頭的《汶河輿圖》就往樓下跑，“爹肯定在等周伯的訊息！”
前廳裡，沈知遠正背對著門站在輿圖前，官袍下襬沾著泥漿，手中捏著一封被雨水洇溼的信。聽見腳步聲，他猛地轉身，眼底的血絲比昨日更密：“清辭，你可來了——周伯剛從靈壽縣回來，說上游黑龍潭決堤了！”
清辭心頭一沉，展開輿圖——靈壽縣的位置標著個血紅的叉，旁邊是周毅的親筆：“洪峰裹挾泥石流，預計午時過後抵壽光，水位將超堤頂三尺！”
“午時……”沈知遠的聲音發顫，指尖無意識揪著輿圖邊角，“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到六個時辰。”
“爹，圖紙我己經檢查過三遍，鐵篦子周毅掌櫃今早派人送來了，棗木樁也備齊了！”清辭將手鐲按在輿圖“青泥塘”位置，“您看，按‘石骨分洪堤’的設計，只要在險段打樁鋪石，就能扛住洪峰！”
沈知遠望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又低頭看看她腕間那枚在清辭出生時被她拽在手中的羊脂玉鐲。三日前，他還將她的“天書草圖”斥為“妖言”，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汝父一生謹慎，今日卻要行險。 ”】師尊的神念突然響起，【“告訴他，百姓等不起‘萬無一失’，只信‘盡力而為’。 ”】
清辭深吸一口氣，走到父親身邊：“爹，清辭知道您在擔心什麼。可若按舊法堵缺口，十個周伯也填不滿——您常說‘守土有責’，如今汶河兩岸的百姓，不就是您的‘土’嗎？”
沈知遠沉默了。他想起昨日去下游巡查，見張家莊的老張頭跪在堤上磕頭，說“縣令大人，我家的娃還在屋裡睡覺”；想起李家村的李大嫂抱著個包袱，說“要是水來了，我就把孩子舉到樹杈上”……這些畫面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備馬！”他突然抓起牆上的油紙傘，對門外喊，“趙虎，帶二十個護衛，隨我去工地！周伯，召集全縣工匠，半個時辰後到縣衙前集合！”
“爹！”清辭追上他，“您一個人去太危險！”
“你留在縣衙，按圖紙指揮墨竹備料——鐵篦子、棗木樁、麻繩、糯米灰漿，每樣都要過我的眼！”沈知遠將輿圖塞進她手裡，指尖在她腕間手鐲上輕輕一按，“這‘護身符’若再發燙，立刻讓墨竹去靈壽縣找周毅！”
說罷，他大步跨出門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清辭望著父親決絕的背影，腕間手鐲的金紋突然穩定下來——師尊的神念帶著讚許：【“汝父己悟‘責任’二字。 ”】
工地的質疑：老工匠的“經驗論”
縣衙前的空地上，三十多個工匠擠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個個渾身溼透，臉上寫滿疲憊。為首的李伯是壽光縣最有名的老河工，花白鬍子被雨水打成一綹一綹，手裡攥著把豁了口的鐵鍬，正和幾個年輕工匠嘀咕：“沈縣令這是瘋了？拿‘夢授圖紙’修堤，虧他想得出來！”
“李伯，您說這‘鐵篦子鋪底’靠譜嗎？”一個叫栓子的年輕工匠湊過來，“我爹說，鐵器泡水裡會生鏽，用不了幾年就得爛。”
“鏽不鏽另說，這‘分洪口’更邪乎！”另一個工匠指著輿圖，“水往低處流，開了口子不都跑光了？”
正吵嚷著，沈知遠帶著趙虎匆匆趕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圖紙鋪在石桌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今日請你們來，不為別的，只為保住汶河兩岸的家園。這圖紙，是我女兒清辭‘夢授’所得——她說，白鬍子老爺爺教她‘以疏代堵’，能救咱們壽光。”
“沈縣令！”李伯猛地站起來，鐵鍬往地上一戳，“您是讀書人，怎信這等胡話？老祖宗傳下來的‘柴土填隙法’，用了上百年都沒出岔子！”
“李伯！”沈知遠提高了聲音，“上月汶河決堤，您帶的民夫死了三個，難道忘了？‘柴土填隙’只能堵小裂縫，如今是山洪！是泥石流！您用柴草堵，堵得住嗎？”
李伯被問得啞口無言，卻仍梗著脖子：“那也不能用這‘鐵篦子’！我修了三十年河，沒見過這等邪門法子！”
“您沒見過，不代表不行！”清辭突然從人群后走出，腕間手鐲的金紋在雨中格外顯眼，“李伯，您看這‘鐵篦子’——”她撿起地上的一塊鐵篦子樣品，指著上面的鐵齒，“這不是普通的鐵，是周毅掌櫃從青州府城鐵匠鋪訂製的‘熟鐵’，泡在水裡十年都不會鏽！齒朝下插進泥沙，能把巨石牢牢兜住，比木樁結實十倍！”
“姑娘，您別信口開河……”李伯還想爭辯，沈知遠卻打斷他：“李伯，您帶人去青泥塘看過嗎？清辭畫的‘分洪渠’，坡度是1:500——就是說，每走五百步，地勢低一寸，水自己就能流，不用咱們費勁挖！”他從袖中掏出個用泥土捏的模型，指著上面的溝壑，“您看，這溝底鋪卵石，兩邊植柳樹，水衝不動，還能長魚苗賣錢——這不是‘邪門’，是‘巧思’！”
李伯湊近模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他幹了一輩子河工，深知“治水如治病”，有時“猛藥”比“溫補”管用。可這“猛藥”太新，他實在不敢信。
“沈縣令，”他猶豫著開口，“這‘疊梁閘門’怎麼啟閉？總不能用繩子拉吧？”
“用絞盤！”清辭連忙接話，從墨竹手中接過個木製小絞盤，“您看，青岡木做的軸，纏上浸油麻繩，兩個人就能轉動——比工部的‘人力絞車’省一半力氣！”她邊說邊演示，小絞盤在掌心靈活轉動，栓子看得眼睛發亮：“這玩意兒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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