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光縣臨水軒的燭火亮到三更。沈清辭咬著筆桿，在宣紙上勾出最後一筆——那是洩洪閘的“疊梁式”結構，用棗木閘門層層疊加，比父親舊筆記裡的“單板閘”多了三重保險。墨竹蹲在腳邊研墨，鼻尖沾了點墨漬，小聲嘀咕：“姑娘，這彎彎曲曲的線，比我娘繡的花樣還複雜。”
“噓——”清辭用胳膊肘捅她，指尖卻悄悄碰了碰腕間手鐲。師尊玄昀的神識印記微微發燙，【“此界力學尚淺，‘槓桿配重啟閉’‘分洪渠坡度1:500’等法，需以‘老爺爺託夢’圓說，免招猜忌。 ”】神念如清泉流過識海，清辭立刻會意，在圖紙角落添了行小字：“白鬍子老爺爺雲：‘順勢而為，力半功倍’。”
這己是她第三日閉門畫圖。自前兩日父親沈知遠派周伯去青泥塘測水深、墨竹去青州城找三舅舅蘇明耀訂製鐵篦子後，清辭便把自己關在臨水軒，將記憶中“都江堰分水魚嘴”“葛洲壩洩洪閘”的原理，掰碎了揉進此界的材料裡——青石替混凝土，棗木代鋼筋，鐵篦子做基礎加固，連分洪渠的坡度都按汶河水流速算好了。
“姑娘，歇會兒吧。”墨竹遞來塊桂花糕，“夫人剛讓人送來的，說您從早到晚沒吃東西。”
清辭接過糕，目光卻沒離開圖紙。她畫的“石骨分洪堤”草圖足有三尺長：左側是“巨石為骨”的堤壩剖面，標著“棗木樁深三丈，入泥沙五尺，鐵篦子鋪底”；中間是“梳子齒狀”分洪口，注著“每十丈設一口，寬三尺，高隨水位調”；右側是洩洪閘，畫著“疊梁閘門+絞盤啟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絞盤用青岡木，纏浸油麻繩省力”。最讓她得意的是“分洪渠流向圖”，用箭頭標出“汶河→青泥塘→洩洪閘→下游窪地”，還備註“渠底鋪卵石防淤，兩岸植柳樹固土”。
“咚咚咚——”房門被敲響，沈知遠的聲音傳來：“清辭，睡了嗎？爹來看看你。”
清辭慌忙把圖紙翻過來扣在桌上，墨竹手忙腳亂地收拾筆墨。沈知遠推門進來時，正見女兒耳尖發紅，像只偷了燈油的小老鼠。“又在看什麼閒書？”他佯裝生氣，目光卻落在桌角的“青泥塘水深記錄”上——那是周伯昨日送來的，字跡工整，標著“最深七尺，淤泥厚二尺”。
“爹，我在整理三舅舅的情報。”清辭順口扯謊，伸手去拿那疊紙，卻被沈知遠按住手腕。他拇指摩挲著她腕間手鐲，眉頭微蹙：“這鐲子……近日怎愈發燙了？”
清辭心頭一跳，師尊神識突然活躍：【“坦誠示父，以‘護身符’為由，免生枝節。 ”】她低頭看著手鐲，輕聲道：“爹你知道的、這是我的護身符，三歲時遇險發過光，近來總在我想事情時發熱，許是……保佑我別畫錯圖紙吧。”
沈知遠將信將疑，目光轉向那張扣著的宣紙：“那是什麼？”
“沒什麼！”清辭撲過去按住圖紙，卻被沈知遠輕輕推開。他拿起宣紙，藉著燭光展開——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是什麼？”他指著“堤壩剖面圖”上的“鐵篦子鋪底”，聲音發顫，“鐵篦子插進泥沙五尺？此界哪有這等打樁之法？”
清辭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老爺爺說，鐵篦子要做得像梳子，齒朝下扎進泥沙，再把巨石堆上去，洪水就衝不走了……”
“老爺爺？”沈知遠嗤笑一聲，指尖卻順著圖紙上的線條移動，“那這‘分洪渠坡度1:500’又是何意？”
清辭臉一熱：“就是……渠底要慢慢傾斜，水才能自己流，不用一首挖。”
沈知遠越看越心驚。他雖只是個縣令，卻也讀過《河防通議》《水經注》，深知治水之難在於“堵不如疏”，卻從未想過“疏”能精細到“坡度比例”。再看那“疊梁閘門”的絞盤設計，用“槓桿配重”省力，竟比工部最新傳下的“人力絞車”省一半力氣——這哪裡是“老爺爺託夢”，分明是……
“天書！”他猛地拍案，震得燭火搖晃，“清辭，你這畫的……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清辭知道瞞不過了，索性豁出去：“爹，我真沒看書！就是夢裡老爺爺帶我飛到天上，看見別人這麼修堤，我就記下來了……”她指著手鐲，“這鐲子裡的老爺爺，還會在我想不通時發光提示呢！”
沈知遠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揉亂她的頭髮：“傻丫頭，編故事也不打個草稿。”話雖如此，他眼底的震驚卻藏不住。他拿起圖紙，逐寸細看：“‘棗木樁泡桐油三年’——你怎知桐油能防腐？‘卵石鋪渠底防淤’——這與我在靈壽縣見的‘柳樁固灘’異曲同工，卻更妙……”
“三舅舅的藥鋪收青泥塘蓮子，說淤泥裡能長好藥材！”清辭趁機補充，“卵石便宜，還能讓魚蝦鑽進去鬆土，一舉兩得！”
沈知遠沉默了。他想起上月清辭整理三舅舅蘇明耀的情報時，曾提過“蘇氏藥行高價收青泥塘淤泥入藥”，若真能兼顧治水與藥材，這“天書”般的圖紙，或許真能救汶河兩岸百姓。
“爹，您信我一次？”清辭抓住他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周伯測了水深，墨竹去訂鐵篦子了，咱們明天就能開工試一段！”
沈知遠望著女兒認真的側臉，忽然笑了。他想起她六歲時，把父親的官印當積木搭房子，也是這般執拗的模樣。“罷了，”他將圖紙小心捲起，“明日我叫上週伯、趙虎，按你這‘天書’試試。若真管用，爹給你立塊碑，刻上‘沈氏女諸葛’。”
“誰要立碑！”清辭噘嘴，“我要爹給我買串糖葫蘆，加雙倍山楂！”
“行，雙倍山楂。”沈知遠點頭，眼角皺紋舒展，“但你得答應爹，以後不許再說‘老爺爺託夢’，免得外人說你……”
“說我妖言惑眾？”清辭搶答，吐了吐舌頭，“那我就說，是爹教得好！”
沈知遠被她逗笑，正要說話，蘇婉娘端著參湯推門而入。她見丈夫拿著圖紙，清辭滿臉得意，立刻明白了幾分：“相公，這是清辭畫的？”
“嗯，她稱是‘老爺爺託夢’的天書。”沈知遠無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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