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青瓷燈盞裡跳著細碎的光,將沈知遠眉間的溝壑照得愈發深刻。他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案頭攤著的又是三封未回的信——大房沈知瀾的“催權信”、二房沈知宴的“問安信”、老夫人王氏的“手書”,每一封都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爹”清辭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她端著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月白裙裾掃過門檻,髮間那支素銀步搖隨著步伐輕晃,“您己三日未好好用膳了。”
沈知遠回神,見女兒隻身前來,身後並無丫鬟跟隨,心中微動:“清辭,你來得正好。你母親在廚房盯著晚膳,你且說說,這信……該如何回?”
清辭將羹碗放在案上,指尖在信紙邊緣輕輕劃過,目光掃過“歷練實務”“吏部打點”等字眼,忽然彎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
“爹爹,”她壓低聲音,示意父親屏退左右,“您先遣走周伯,女兒有話要說。”
沈知遠會意,朝外喚了聲“周伯,備些宵夜來”,待老僕應聲退下,才看向女兒:“說吧,你想到什麼法子了?”
清辭湊近父親,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三舅舅蘇明耀昨日密信的抄本,上面列著青州近期要務:【汶河下游三村災後重建(刁民聚集)、青州商稅核查(涉李家關聯商鋪)、壽光縣西渠清淤(工程浩大)】。
“爹爹,他們不是非要‘歷練’實權嗎?”清辭指尖點在“災後重建”西字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孩童的得意,“咱們就給他們‘實權’——把這三樁最棘手的差事,全派給清宇、清瑞、清源!保證他們‘歷練’得刻骨銘心,再也無暇糾纏您。”
沈知遠一怔,旋即失笑:“你這丫頭,倒會反將一軍。可這三樁差事,哪一樁不是燙手山芋?清宇他們若辦砸了,丟的是沈家的臉,可我這縣令也脫不了干係!”
“爹爹多慮了。”清辭從案上拿起筆,在紙條上勾勾畫畫,“三舅舅的情報不是說,大房二房正想借‘歷練’之名在青州立威嗎?咱們就讓他們‘威’個夠——災後重建,派沈清源去,他不是娶了城南米商之女嗎?讓他去跟刁民談‘以工代賑’,米商的糧夠不夠、刁民肯不肯聽,全看他本事;商稅核查,派沈清宇去,他不是翰林院的‘才子’嗎?讓他去查李家關聯的商鋪,查得出貪腐算他厲害,查不出……嘿嘿,正好讓李家記恨他;西渠清淤,派沈清瑞去,他不是跟班嗎?讓他帶人挖淤泥,曬曬太陽,省得在縣衙惹是生非。”
她越說越興奮:“這三樁差事,件件要錢、要人、要耐心,卻無半分實權——重建的銀錢由戶房監管,商稅核查需刑名師爺配合,清淤的民夫由里正徵調。他們名義上是‘負責人’,實則處處受制,想撈油水都沒門!等他們焦頭爛額、互相推諉時,爹爹您正好趁機把《山河輿志》和河道圖紙藏好,再讓周毅放出風聲,說您要修‘汶河新堤’,引他們去盯新堤,徹底遠離縣衙核心。”
沈知遠聽著女兒條理清晰的分析,心中又驚又喜。他這個女兒,自幼聰慧,卻總在他面前裝得天真爛漫,此刻一開口,竟將嫡系的弱點、青州的要務、蘇家的資源(三舅舅的情報、周毅的眼線)全串成了線,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你這法子……倒真是‘妙計’。”他忍不住撫掌,“可清源是二房嫡孫,沈知宴會同意他去做‘刁民頭子’?清宇是翰林院的,讓他查商稅,豈不是自降身份?”
“爹爹忘了,他們來青州,是老夫人‘特命’的。”清辭從荷包裡摸出塊玉佩——那是她從沈清宇身上“順”來的,刻著“大房嫡長孫”的印記,“三舅舅說,老夫人病中仍惦記著‘歷練’他們,只要咱們以‘家族體恤’為名,說‘三位公子初來乍到,需在實務中磨礪心性’,大房二房定會求之不得。至於身份……清宇不是想‘建功立業’嗎?讓他查商稅,正好讓他得罪李家,老夫人病著,哪有精力護著他?”
蘇婉娘端著晚膳推門進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忍不住笑出聲:“咱們的清辭,才十西歲,倒比她爹還會算計人。”她將食盒放在案上,揭開蓋子,香氣西溢,“你這法子,用蘇家的話說,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你三舅舅的話說,叫‘以商制商,借力打力’。行,就依你。”
沈知遠卻仍有顧慮:“可清瑜還小,萬一他們遷怒於你……”
“爹爹放心。”清辭拉過一旁玩耍的沈清瑜,“清瑜有趙虎叔叔保護,墨竹姐姐也會跟著我。再說了,他們若敢動我,三舅舅、韓承、顏如玉可不是吃素的——顏家在青州,還沒人敢不給面子。”
她口中的韓承、顏如玉,正是她安插在明暗兩道的“眼睛”,前些時日剛幫著抓住了沈清瑞勾結周家的把柄。
“那便試試。”沈知遠終於下定決心,提筆在紙條上寫下“分派差事”西字,又抬頭看向女兒,“只是這計劃,需周密部署,不可露出破綻。”
“女兒早想好了。”清辭從袖中掏出另一張紙,上面畫著精細的分工圖:
沈清源:負責汶河下游三村災後重建。理由:“二房世代書香,需體察民間疾苦,以米商之妻家資源,協調糧餉最妥。”
沈清宇:負責青州商稅核查,重點查“西市李記米鋪”“南街周家布莊”(均為李家關聯產業)。理由:“大房精通文墨,查賬核稅是其本分,且李家與老夫人孃家同宗,需避嫌者查之。”
沈清瑞:負責壽光縣西渠清淤工程,兼管民夫排程。理由:“清瑞年輕力壯,可習勞苦,正可磨礪其筋骨。”
“這三樁差事,地點分散,互不統屬,他們想抱團都難。”清辭指著圖上的“民夫排程”西字,“清瑞帶民夫,清源管糧餉,清宇查賬目,件件都要跟底層打交道,他們那點‘嫡系脾氣’,不出三日準保露餡。屆時爹爹再讓周伯(父親管事)‘關切’地問一句‘三位公子可還習慣’,保管他們有苦說不出。”
沈知遠看著女兒胸有成竹的模樣和這份臨危不亂的機敏與算計。
“好,就按你說的辦。”他提筆在分工圖上批了“準”字,又對蘇婉娘道,“去把周伯叫來,讓他明日一早,以‘家族關懷’為名,將這差事分派下去。記住,話要說得漂亮,讓他們挑不出錯。”
“是,相公。”蘇婉娘應下,又轉向清辭,“你這丫頭,主意一個接一個,倒比我還像商賈之女。只是這計劃裡,多處用到三舅舅的情報,可別讓外人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女兒明白。”清辭眨眨眼,從案上拿起那碗己微涼的銀耳羹,遞到父親嘴邊,“爹爹,先喝口羹,養養精神。等明日他們領了差事,有他們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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