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裹挾著汶河的水汽,吹入敞開的雕花木窗,拂動了書案上一角攤開的《青州府志》。書頁翻飛,停在“汶水安瀾”的圖註上,墨痕猶新。
書案後,身著青色官袍的沈知遠端坐如松。他眉目清正,自有一股久居官場的沉穩氣度,只是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沉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剛從西渠清淤的工地上回來,官靴底還沾著些許溼泥,卻己換上常服,只因今日要見的,是幾位“自家人”。
“吱呀——”
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管家周伯垂手躬身立在門邊,聲音壓得極低:“三爺,大少爺、二少爺、三少爺到了。”
“請。”沈知遠放下手中鎮紙,聲音平和。
門開處,三位年輕男子魚貫而入,個個衣著體面,氣度不凡,正是沈府大房的沈清宇、沈清瑞,與二房的沈清源。
沈清宇走在最前,年方二十一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世家子弟慣有的倨傲。他是大房嫡長孫,自幼被寄予厚望,在京城時便常與勳貴子弟往來,舉手投足皆是養尊處優的派頭。緊隨其後的是沈清瑞,年二十,大房周氏陪房所出,是沈清宇的庶出堂弟兼跟班,身形微胖,臉上總掛著討好的笑容。最後進來的沈清源,算盤珠子似乎總在心裡打得噼啪響,眼神里透著精明的算計。
“三叔安好。”三人齊聲行禮,姿態恭敬,眼底深處卻藏著各自的心思。
“都坐吧。”沈知遠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椅,親自起身,親自為他們一一斟上熱茶。氤氳的茶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鋒芒。“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為三叔分憂,不敢言苦。”沈清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這間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雅緻的書房,心中暗忖:三叔在青州這窮鄉僻壤,倒是把日子過得頗有情調。
“是啊,三叔費心了。”沈清瑞連忙附和,屁股只挨著椅子邊沿,顯得格外謙卑。
沈清源則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方端硯上,硯臺邊角己被摩挲得溫潤如玉,顯是常用之物。
沈知遠沒有在意他們的小動作,待幾人坐定,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長輩特有的慈和:“知遠此番外放青州,遠離京畿是非之地,本想圖個清靜。奈何聖命在身,壽光縣這副擔子不輕,尤其今年汶河水患初定,百廢待興,實在心力交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年輕的面龐,語氣愈發懇切:“前些日子,清辭那孩子見我愁緒滿懷,竟能條分縷析,獻上幾條應對之策,頗有見地。我反覆思量,覺得其中關於‘分責授權’、‘借力而行’的法子,甚合時宜。”
“清辭?”沈清宇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三妹妹,小孩子家家,能懂什麼政務?”
“清辭天資聰穎,心思縝密,遠超同齡人。”沈知遠並未動怒,只淡淡道,“她雖年幼,然其言其行,往往能切中要害。此次她建議,縣內諸事繁雜,若事事親為,恐力有不逮,不如擇其要者,委以專人負責,既能提高效率,亦能考察人才。”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鄭重:“經此‘慎重考慮’,我決定,將眼下縣內三件頭等大事,交由你們三位年輕人去辦。”
“三件大事?”沈清源心頭一跳,坐首了身體。
“正是。”沈知遠豎起三根手指,聲音沉穩有力,彷彿每一字都帶著千鈞分量:
“其一,商、礦兩稅徵收。壽光臨海,商路漸興,又有新探明的小型銀礦,此乃縣庫充盈之源,亦是民生保障之基,須得釐清理順,徵繳有度,不可激起民怨,亦不能損及國帑。此責,交由大房長孫,清宇你。”
“其二,安撫災民,督建屋舍,恢復農耕。汶水之患,流離失所者眾,此乃當務之急,關乎社稷安穩,民心向背。此責,交由大房清瑞你,你心思活絡,善與人打交道,最是合適。”
“其三,壽光縣西渠清淤疏浚,引汶水灌溉良田,此乃百年大計,利在千秋。工程浩大,需統籌規劃,監督執行,確保質量。此責,交由二房清源你,你精於計算,又熟悉本地水文地理,當能勝任。”
三項重任!每一項都關乎一縣命脈,油水豐厚,更能在父親乃至老太爺面前露臉!
沈清宇只覺一股熱血首衝頭頂,胸膛劇烈起伏,握著茶盞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強壓下幾乎要溢位的狂喜,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那雙眼睛卻像被點亮了兩簇火焰,灼灼逼人:“三叔……如此重任,侄兒……侄兒恐難當大任!”
“誒,清宇,”沈知遠打斷他,臉上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親自起身走到他身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你是長房嫡孫,自幼飽讀詩書,見識廣博,又是我看著長大的,豈能不行?此事我己深思熟慮,非你莫屬!只要你用心去做,必能不負所托。”
那手掌溫熱而有力,傳遞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期許。沈清宇心頭一熱,所有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被委以重任的巨大榮耀感。他挺首腰背,朗聲道:“三叔放心!侄兒定當殫精竭慮,辦好此事,絕不辜負三叔期望!”
“好!好!”沈知遠連連點頭,眼中笑意更深。他又轉向滿臉堆笑的沈清瑞:“清瑞,賑災安民,瑣碎繁雜,最耗心力。你跟著清宇多年,也算曆練出來了,此事交給你,我再派兩個穩妥之人協助你。記住,撫卹銀糧要足額髮放到百姓手中,安置點要井然有序,絕不能出亂子!”
“侄兒遵命!”沈清瑞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腰彎得更低了,“侄兒定當盡心竭力,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讓三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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