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沈府正院庭院裡的及笄禮正進行到“賓客賀喜”環節。
清辭剛接過林楚楚遞來的荔枝蜜餞，忽聞門外傳來一陣與滿院喜慶格格不入的腳步聲——不徐不疾，帶著幾分常年居於深宅的陰鬱。
“殘王府賀禮到——”
唱喏聲沙啞低沉，像是生鏽的鐵器刮過青石板。滿院賓客的動作齊齊一頓，目光投向垂花門處：只見一個身著玄色窄袖袍的中年男子躬身而立，面容蠟黃，左手始終藏在袖中（那是殘王蕭衍中毒後留下的殘疾），身後跟著兩個抬木匣的小廝，匣身裹著粗麻布，透著股腐朽的書卷氣。
“殘王殿下怎會送賀禮？”蘇婉娘攥緊帕子，聲音發顫。她出身商賈，最忌諱與“身殘中毒”的殘王扯上關係——民間都說殘王當年為奪兵權遭人暗算，如今雖貴為王爺，卻是京城裡人人避之不及的“活閻王”。
沈知遠（工部郎中）眉頭緊鎖，向前一步拱手：“這位管家，殿下遠在城西廢園，怎知今日是小女及笄？”
中年男子抬起臉，右眼一道刀疤斜貫眉骨（那是當年黑雲騎叛亂留下的印記）：“三爺忘了？當年壽光縣汶河決堤，您獻的‘分流築堰策’救了幾千百姓。殿下說，‘救命之恩，當以誠報’。”他示意小廝放下木匣，“此乃殿下親手整理的古醫書殘卷，專為賀三姑娘及笄。”
木匣落地，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滿院賓客面面相覷——殘王送醫書？這比太子送古籍、三皇子送珊瑚更令人意外。
林楚楚湊到清辭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爹說殘王從前在北疆學過‘天工術’，還懂醫術。他送醫書，怕不是衝著你那些丹方來的。”
清辭腕間玉鐲微熱，師尊玄昀的神識如冰泉流過：【“殘王蕭衍，中毒好多年未愈，此殘卷或為試探，或為求助。汝手中赤炎參，或可解其毒。”】
“清辭謝過殿下。”清辭上前一步，福身行禮。她刻意忽略木匣的腐朽氣息，指尖觸到匣蓋時，竟傳來一絲微弱的藥香——是赤炎參特有的辛辣味。
“三姑娘請開啟看看。”管家退後半步，眼神閃爍，“殿下說，‘唯有沈姑娘能懂此卷價值’。”
清辭示意小桃接過木匣。匣蓋開啟的剎那，一股陳年墨香混著藥草氣息撲面而來——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卷用桑皮紙包裹的殘卷，紙張邊緣焦黃卷曲，像是被火燒過。
她小心翼翼展開殘卷。首頁用小篆寫著《青囊遺篇·解毒卷》，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顯然是倉促間記錄。翻到中間一頁，清辭瞳孔驟縮——上面畫著一味草藥，根莖粗壯如人參，葉片呈鋸齒狀，旁邊註解：“赤炎參，生於青州汶河陰坡，性燥烈，需配‘雪見草’中和毒性，可解百毒。”
“赤炎參……”清辭喃喃自語。這正是她上月從青州帶回京城的藥材！父親沈知遠任壽光縣令時，她在汶河岸邊偶然發現幾株，移栽到宣陽坊官宅的藥圃裡，一首當寶貝似的藏著。
她指尖顫抖著撫過註解，突然想起師尊玄昀曾說，只有精通藥理，可以用隨身玉鐲中藏著解毒丹方來配治各種丹藥，唯獨缺一味“赤炎參配雪見草”的主藥——而這殘卷上，恰恰記載了二者的配伍之法！
“姐姐，你怎麼了？”林楚楚見她臉色煞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清辭猛地回神，將殘卷緊緊抱在胸前：“沒事……只是這殘卷上的藥方，與我手中的赤炎參……恰好能配在一起。”
她抬頭望向管家，聲音發緊：“殿下從何處得來此卷？”
管家低頭：“殿下說，‘沈姑娘一看便知’。”
“殘王送這東西，怕沒安好心！”大房周氏突然開口，聲音尖利如錐，“誰不知他中毒後性情乖張？萬一這殘卷是假的，引姑娘誤食毒藥怎麼辦？”
二房崔氏（二太太）搖著扇子，慢悠悠補刀：“就是。殘王雖是皇叔，畢竟是戴罪之身。三弟妹，你可得看緊清辭，莫要讓她與這種人扯上關係。”
蘇婉娘氣得渾身發抖：“我家辭兒豈是那種貪便宜之人？殘王送醫書，是看得起我們三房！”
沈知遠按住妻子的手，目光銳利如刀：“兩位嫂嫂慎言。殘王送賀禮，合乎禮制，莫要妄加揣測。”他轉向管家，“管家稍坐，容我先看看這殘卷是否完整。”
清辭趁機拉著林楚楚走到廊下，玉鐲發燙得更厲害了。師尊的神識在她腦中轟鳴：【“殘王己知你藏赤炎參！此殘卷是餌，亦是橋。他要麼想求你解毒，要麼想借你之手試藥！”】
“楚姐姐，你覺得殘王是什麼人？”清辭壓低聲音。
林楚楚皺眉：“我爹說他從前是條瘋狗，咬起人來六親不認。但他救過被太子黨追殺的寒門學子，也偷偷給災民發過糧。總之……不是善茬，也不是純粹的惡人。”
清辭望著木匣旁的管家——那人袖中似乎藏著什麼東西，右手食指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老繭（像是抄書人）。她忽然想起上一章林楚楚說的“殘王府找懂醫術的人”，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難道殘王早就知道她懂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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