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沈府，及笄禮的喧囂歇後。
夕陽西下清辭獨自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捲桑皮紙殘卷。窗外海棠花瓣隨風飄入，落在她膝頭，與殘卷泛黃的紙頁疊在一處，像極了此刻她心頭沉甸甸的思緒——這份來自殘王府的賀禮，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催命符？
“姑娘，喝口茶潤潤喉吧。”墨竹捧著青瓷盞進來，見她盯著殘卷出神，輕聲道，“這殘卷看著老舊，您怎麼總瞧個不停？”
清辭接過茶盞，熱氣氤氳中抬眼看她：“墨竹，你說一個人若要試探另一個人，會用什麼法子？”
墨竹愣了愣：“自然是拿對方在意的東西試探唄。就像上次二太太送的那盒胭脂，分明知道姑娘不愛塗脂抹粉，偏說是‘京城新出的玫瑰膏’，還不是想看姑娘會不會收？”
“說得對。”清辭指尖敲了敲殘卷封面，《青囊遺篇·解毒卷》五個小篆字硌得指腹發疼，“殘王送的這東西，比胭脂厲害多了——他拿捏的，是我藏在藥圃裡的赤炎參，是我師尊玄昀留給我的解毒丹方，甚至……是我可能知道的七皇子蕭承睿的秘密。”
她腕間的羊脂玉鐲突然發燙。師尊玄昀的神識如冰泉淌過腦海：【“蕭衍所求，非解毒一途。其身殘中毒多年，黑雲騎散，卻在城西廢園蟄伏至今。此殘卷是他丟擲的線，一頭連著他的秘密，一頭等著沈家三房咬鉤——試探你是否真懂醫術，試探你背後有無倚仗，更試探你對皇室的態度。”】
清辭心頭一凜。師尊說得沒錯，殘王府的賀禮“合規矩又顯心思”：規矩在於送醫書不算逾矩（文人雅好），心思在於精準投其所好（她懂醫術、藏赤炎參）。可越是“恰到好處”，越讓她覺得後背發涼——蕭衍像個躲在暗處的棋手，而她剛剛接過了他遞來的棋子。
“姑娘，您說殘王到底想幹嘛呀？”小桃湊過來，手裡拿著塊桂花糕，“剛才管家走的時候，我瞧他袖口沾著墨漬，像是抄書抄的。說不定殘王真的懂醫術，送醫書是真心的呢？”
清辭搖頭，將殘卷攤在榻上，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句‘赤炎參配雪見草，可解七皇子先天體弱（胎毒）——這是誰寫的？”
小桃瞪大眼睛：“啊？這上面寫著七皇子？”
“不止。”清辭指尖劃過另一段註解，“‘雪見草生於青州汶河陰坡，與赤炎參伴生，唯沈氏藥圃獨有’。小桃，你覺得殘王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小桃的臉白了：“他派人盯著咱們宣陽坊官宅的藥圃？”
“恐怕不止。”清辭想起上一章管家說的“青州藥鋪雪見草可源源供應”，“殘王不僅知道我有赤炎參，還知道我需要雪見草——甚至可能知道我爹在壽光縣任上時，曾在汶河岸邊移栽過赤炎參。這些資訊，不是隨便打聽就能來的。”
她起身走到窗邊，聲音發沉：“蕭衍此舉，無非三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試探】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懂醫術。”清辭轉身，眼底浮著冷意，“師尊說我前世凌薇仙子精通藥理，今生玉鐲藏著解毒丹方。殘王或許以為，我能看懂這殘卷上的古方，甚至能用赤炎參配出解藥——他想試探我的本事，更想試探我是否會為他所用。”
【第二種可能：求助】
“他中了毒，多年未愈。”清辭摩挲著玉鐲，“師尊曾說，殘王當年的毒是西域奇毒‘牽機引’，需用赤炎參為主藥，輔以雪見草中和毒性。這殘卷上的藥方，恰好是他的救命方——他是來求我幫他解毒的。”
【第三種可能：另有所圖】
她突然笑了，笑聲卻比哭還冷：“最可怕的，是第三種。殘王曾是黑雲騎統領，如今雖身殘，卻未必甘心蟄伏。他送這殘卷，是想借我與赤炎參的關係，把我綁上他的船——要麼幫他對抗太子、三皇子，要麼……讓他成為我背後的‘保護傘’，反過來控制沈家三房。”
墨竹倒吸一口涼氣：“姑娘，這也太嚇人了！那咱們把這殘卷還回去吧？”
“還？”清辭拿起殘卷，指尖用力到泛白，“小桃，你記不記得上月清瑜在書房說，七皇子蕭承睿咳血了？太醫說他是‘先天胎毒’，無藥可解。師尊也提過，七皇子體弱，與殘王中毒有關聯——這殘卷上的藥方，可能是救七皇子的唯一希望。”
她望向窗外漸斜的日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收下它，是冒險；還回去，是放棄可能救七皇子的機會，也等於告訴殘王：沈家三房沒膽量，不值得他‘投誠’。所以……只能賭一把。”
“辭兒，你在裡頭嗎？”蘇婉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焦急。
清辭迅速將殘卷塞進袖中，迎出去時，見母親鬢角微亂，顯然是從正院匆匆趕來。“娘，怎麼了？”
“你大伯母（周氏）和大伯（沈知瀾）送了賀禮來，說是給你的及笄禮添彩。”蘇婉娘拉著她坐下，壓低聲音，“那禮單上列著一套赤金頭面，還有本《女則》註疏——明擺著是來膈應人的！說《女則》是‘女子立身之本’，可清辭都及笄了，他們早幹什麼去了？”
清辭心裡咯噔一下，“嫡系賀禮”。她握住母親的手，安撫道：“娘，彆氣。大房二房向來如此，想看我們三房的笑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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