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榮安堂正廳。
清辭身著月白綾羅襦裙,髮間累絲金鳳釵隨動作輕晃,端坐在母親蘇婉娘身側。她餘光掃過大房周氏正與二房崔氏低語,二人身後站著大房嫡長孫沈清宇及其跟班沈清瑞。墨竹、小桃一左一右守在她身後,裙裾下暗藏防身的銀簪。
忽聞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聲,滿廳目光齊刷刷投向垂花門:只見老夫人王氏由王嬤嬤攙扶著款款而入,身後跟著西個捧禮盒的丫鬟,個個低眉順眼,卻掩不住眼底的倨傲。
“清辭啊,祖母可算把你盼來了。”王氏在主位落座,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快過來坐,讓祖母好好瞧瞧你及笄的模樣。”
清辭起身行禮,裙裾紋絲不亂:“清辭給祖母請安。”
“哎,好孩子,快免禮。”王氏拉住她的手,指尖卻像冰錐般扎人。她目光掃過清辭髮間的金鳳釵(老翰林夫人所贈),臉色瞬間沉了三分。
“今天這及笄禮辦得倒是熱鬧。”王氏皮笑肉不笑,“聽說太子殿下送了古籍,三皇子殿下送了珊瑚?到底是皇子,出手就是闊綽。”她突然湊近清辭耳邊,壓低聲音,“只是這‘熱鬧’若過了頭,容易招禍。你爹在工部當差,可經不起這些閒話。”
蘇婉娘在旁聽得心頭火起,剛要開口,卻被沈知遠用眼神制止。清辭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對王氏笑道:“祖母教訓的是。清辭年紀尚小,只知承歡膝下,其他事全憑父母做主。”
王氏乾笑兩聲,揮手示意丫鬟呈上賀禮:“這是祖母給你的及笄禮,雖不比皇子殿下,卻也是份心意。”
禮盒開啟,裡面是一套青玉頭面(成色普通,雕著俗氣的纏枝蓮)和一本《女則》註疏(書頁泛黃,邊角有蟲蛀痕跡)。
“這《女則》是老太爺給你的,望你謹守女德,莫要學那些拋頭露面的野女子。”王氏語氣“語重心長”,卻故意提高聲音讓滿廳聽見。
大房周氏立刻幫腔:“就是!三弟妹,你可得管管清辭。女孩子家,讀太多書沒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二房崔氏慢悠悠搖扇子:“大嫂說的是。清辭這般聰慧,若被外頭傳成‘才女’,倒顯得咱們沈家沒規矩了。”
清辭垂眸看著《女則》封皮,指尖在“女德”二字上輕輕劃過。她腕間玉鐲微熱,師尊玄昀的神識如微風拂過:【“偽善者常以‘規矩’為刃,割向異己。此禮非賀,乃枷鎖。”】
“謝祖母賜禮。”清辭福身行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清辭定當謹記《女則》教誨,不負祖母期望。”
她故意將“謹記”二字咬得極重,王氏臉色一僵,卻見清辭己轉向沈知遠:“爹,這《女則》註疏,不如暫存書房,供三房姐妹共讀?省得祖母說我們‘獨佔好書’。”
沈知遠會意,朗聲道:“還是清辭想得周到。既是老太爺所賜,理應由闔府女眷共賞,方顯沈家‘詩書傳家’之風。”
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老太爺沈敬堂最不重規矩,若說“獨佔”,倒顯得她這個當家主母不敬祖訓。她強壓怒火,轉向蘇婉娘:“弟妹,你這女兒倒是伶俐,只是這‘伶俐’用在‘頂嘴’上,可就不好了。”
蘇婉娘出身商賈,最恨被人說“沒規矩”,當即反駁:“大伯母(隨孩子們稱呼)說笑了。清辭只是實話實說,若這叫‘頂嘴’,那大房送的《女則》裡,怕不是寫著‘女子不得有主見’?”
“你——”周氏拍案而起,卻被沈知瀾(大房大爺,翰林院侍讀學士)按住。
“三弟妹慎言。”沈知瀾慢條斯理道,“弟妹出身商賈,不懂世家規矩,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清辭及笄,關乎沈家門楣,還望三弟妹好生教導,莫要讓她成了外頭貴女的笑柄。”
這話明著勸和,實則暗諷蘇婉娘“商賈出身,教女無方”。清辭眸色一冷,正要開口,卻見林楚楚(安遠侯府林將軍之女,贊者)走過來,大聲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沈大學士在訓人。我爹常說,‘女子有才,方為國之幸’,清辭妹妹這般聰慧,將來定是沈家之福!”
林楚楚一嗓子喊得滿廳寂靜。她雖是客,卻仗著安遠侯府的勢,誰也不敢輕易得罪。周氏臉色漲紅,卻只能乾笑:“林姑娘說的是,是老身多慮了。”
“楚姐姐,你怎麼來了”清辭道
“你呀!姐知道了這老虔婆沒安好心”林楚楚衝清辭眨眨眼!
王氏被當眾駁了面子,心中惱怒更甚。她強撐著笑容,對清辭道:“祖母還有事,先去後頭看看。你這次的及笄禮你且好好受著,莫要辜負了送禮人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