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官宅·書房，燭火搖曳，映著案頭堆積的工部治水圖紙與沈府分家後的新賬冊。沈知遠握著狼毫筆，在“汶河堤壩修繕預算”上懸停許久，墨汁滴落暈開一團黑漬。他抬眼望向窗外——宣陽坊的青石板路空無一人，唯有殘王府方向隱約傳來更漏聲，像極了多年前他在戶部衙門，得知女兒被大房推入荷花池時的心跳。
“爹。”沈清辭推門而入，月白錦袍外罩著墨竹剛縫製的狐裘，腕間羊脂玉鐲（師尊玄昀神識所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將一碗銀耳蓮子羹放在案頭，“您又熬夜了，喝口甜的歇歇。”
沈知遠放下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頭那枚工部銅印——分家半月，他仍覺不真實。從前在沈府西院，他這個“庶子三爺”連給女兒買串糖葫蘆都要看王氏臉色；如今女兒成了殘王正妃，他卻夜夜失眠，怕她重蹈覆轍，再受委屈。
“清辭，”他聲音沙啞，“殘王那邊……可還安穩？他若再咳血，記得讓墨竹去太醫院請顧院首。”
清辭在他對面坐下，輕輕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是常年握筆算賬、勘察河道磨的。“爹，您擔心的何止這些？”她抬眼，目光澄澈如溪，“您是怕我護不住自己，怕我再像從前在沈府那樣，被人踩在泥裡爬不起來，對不對？”
沈知遠的手猛地一顫。
他想起清辭五歲那年，大房沈清瑞帶人砸了西跨院，她躲在床底嚇得高燒不退，他跪在王氏榮安堂外三天三夜，才換來一碗退燒藥；想起她十歲被逼學女紅，針扎破手指不敢哭，怕被說“庶女嬌氣”；想起她十七歲被王氏要用計許給殘王做妃，他拿著祖爺爺沈敬堂的遺書去理論，反被沈閣老罵“庶子妄圖攀附皇室”……
“爹不是不信你。”他喉結滾動，聲音低下去，“殘王雖病，卻是先帝幼子，手握黑雲騎舊部；你雖是正妃，終究是‘賜婚’，宮裡那位和三皇子蕭承瑛……都不是善茬。若有人害你……”
“爹，”清辭突然笑了，指尖拂過腕間玉鐲，“您忘了？我抓周時拽著的不是撥浪鼓，是曾祖父的羊脂玉鐲。這鐲子裡，住著我師尊玄昀——他是九霄靈域的仙君，凌薇仙子的師父。”她頓了頓，見父親滿臉疑惑，繼續道，“簡單說，我是凌薇仙子轉世，這玉鐲是我的‘金手指’，也是我的‘護身符’。”
沈知遠瞳孔驟縮：“仙君轉世？這……這莫不是你哄我安心？”
“哄您？”清辭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紙，輕輕放在案頭，“您瞧，這是我上月制的‘預警符’。貼在房門上，若有殺氣靠近，符紙會變紅。”她指尖凝聚一絲微光（師尊玄昀神識顯現），符紙瞬間化作一道金芒，繞著書房飛了一圈，“還有這個‘護身符’，能擋三次致命傷——上次在城西廢園救殘王，我用它擋了他的毒針。”
沈知遠猛地站起，案上圖紙被帶落在地：“你竟有這等本事？！”他想起半月前清辭單騎闖沈府，面對王氏的刁難從容不迫，原來不是逞強，是真有倚仗。
“不止這些。”清辭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藍皮冊子，“這是《九霄靈域醫典》殘卷，師尊留的。我學了‘回春針法’，能治跌打損傷；還有‘清心丹’，可解常見毒物。”她翻開冊子，指著一幅穴點陣圖，“上月周嬸的老寒腿犯了，我用針法替她調理，如今己能下地走路。”
沈知遠呆立原地，腦中閃過無數畫面：清辭在沈府西院偷偷看書，被王氏罵“不守婦道”；她跟著蘇婉娘學管家，卻總在深夜對著玉鐲說話；她拒絕大房安排的婚事，說“我命由我不由天”……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叛逆”，是她早有準備。
“爹，”清辭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我透露這些，不是炫耀，是想讓您知道：從前在沈府，我無力護您和娘；如今我有師尊傳承，有殘王虎符，更有自己的本事，定能護好自己，護好咱們家。”
她走到父親身邊，拿起那碗涼透的銀耳羹：“您總說‘男子漢大丈夫，當護妻兒周全’，可女兒也想告訴您——女兒也能護您周全。”她指向窗外趙虎巡邏的身影，“您看，趙虎精通拳腳；墨竹會武功，小桃懂藥理；就連清瑜都在跟殘王侍衛學箭。咱們家，早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沈知遠眼眶發熱，他想起分家那夜，蘇婉娘說“清辭長大了”，那時他還不信；如今見女兒侃侃而談醫術制符、護衛佈局，才驚覺她早己不是那個躲在床底哭的小女孩。
“那你……”他聲音哽咽，“為何不早說？”
“早說？”清辭低頭，指尖劃過玉鐲上的紋路，“爹，您還記得我十歲那年，用‘清心丹’救了大房沈清瑞嗎？”
沈知遠當然記得。那年沈清瑞誤食毒蘑菇，王氏不肯請大夫，是清辭偷偷用從蘇婉娘陪嫁藥箱裡翻出的草藥，配了顆“清心丹”救了他。事後王氏卻誣陷清辭“謀害庶子”，罰她跪祠堂三日。
“那時我就想告訴您，”清辭抬頭，眼中含淚卻帶著笑，“可我怕您擔心，怕您為保護我，再受沈府的打壓。如今咱們自立門戶，殘王是正妃夫君，我無需再藏拙。”她握住父親的手，“爹，您護了我十七年，往後，換我護您。”
燭火“噼啪”炸響，清辭腕間玉鐲突然發燙。師尊玄昀的神識在識海低語：“薇兒，你父親之憂，亦是為人父母之本心。坦誠相告，方能解其心結。”
清辭深吸一口氣，對父親道：“師尊常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學醫術制符，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能像曾祖父護沈府那樣，護住我在乎的人。”她指向案頭那本《山河輿志》（青州學子林硯所著），“就像爹治理汶河，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兩岸百姓不受水患之苦。”
沈知遠望著女兒，忽然想起祖爺爺沈敬堂臨終前的囑託：“三房知遠性剛首，其子女性靈慧，他日若沈府生變，當助之。”那時他只當是老人糊塗，如今才懂——祖爺爺早看出清辭不是池中物，她的“性靈慧”，是能扭轉乾坤的底氣。
“清辭，”他緩緩坐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爹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像祖爺爺說的那樣，‘明珠蒙塵’。”他拿起那張預警符，“這符紙，爹收著。往後你出門，貼在袖中，若有危險，爹也能及時知曉。”
清辭鼻尖一酸：“爹……”
“傻孩子，”沈知遠笑著拍了拍她的肩，“你是爹的女兒，是沈府的錦鯉，更是殘王正妃。往後若有人敢動你，爹拼了這工部郎中的官位不要，也要為你討回公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忙碌的家人，“再說，咱們現在有蘇府三舅舅的產業，有殘王的虎符，有你這‘仙君轉世’的本事，誰還敢小瞧咱們三房？”
夜漸深，書房內的燭火卻越燃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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