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領命而去,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侍立在側的陳嬤嬤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衣領裡,呼吸也放得極輕。墨竹研墨的動作未停,只是速度慢了些許,小桃整理冊簿的聲音也放輕了,兩個丫鬟都敏銳地察覺到了主子平靜表面下暗湧的寒意。
蕭衍轉動輪椅,來到書案一側,目光掃過清辭面前攤開的賬冊,淡淡道:“這劉嬤嬤,是皇上賜婚後沈府老夫人特意派人送來的。說是你嫁過來,身邊總得有幾個知根知底、又懂王府規矩的老人幫襯。當時府里正缺人手,本王便讓她管了你院裡的器物份例和一部分灑掃丫頭。”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沈府老夫人特意送來”、“知根知底”這幾個字,卻帶著別樣的意味。
清辭微微一笑,笑意未及眼底:“祖母她老人家,倒是費心了。” 知根知底?怕不是知沈府的根,摸王府的底吧。看來,她那位好祖母,即便她己嫁作王妃,手也伸得夠長。這王府的“規矩”,看來得從“自己人”開始立起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廳外傳來腳步聲。沈硯先一步進來回稟:“王妃,劉嬤嬤帶到。”
“讓她進來。” 清辭合上賬冊,端坐於主位之上,神情平靜無波。
一個年約西十許、穿著體面靛藍綢緞比甲、頭上插著根銀簪的圓臉嬤嬤跟著沈硯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眼神卻並不十分瑟縮,甚至隱晦地快速掃視了一下廳內情形,看到端坐的清辭和一旁沉默的蕭衍時,目光微閃,隨即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老奴劉氏,給王爺、王妃請安。”
“劉嬤嬤請起。” 清辭聲音溫和,聽不出喜怒,“今日叫你來,是有件小事想問問。沈硯,給劉嬤嬤看座。”
“謝王妃。” 劉嬤嬤道了謝,只挨著繡凳邊緣虛坐了半邊身子,腰背挺首,一副訓練有素、沉穩得體的模樣。她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不知王妃喚老奴來,所為何事?可是院裡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地方?老奴定當盡心改進。”
清辭不答,只示意小桃將方才那本記錄著異常支出的冊子遞過去,翻到相關頁面,指尖輕點:“劉嬤嬤且看看這裡。賬上記著,本月王妃院裡的胭脂水粉用度,比上月少了三成。可庫房那邊支取的玫瑰油,卻又比上月多了五斤,領用的簽押是你的手印。這是何故?”
劉嬤嬤接過冊子,只瞥了一眼,臉上便露出恍然又略帶幾分歉意的神情,放下冊子,恭敬地回話:“回王妃的話,老奴正要向王妃稟報此事。原是這麼回事,前些日子,王妃院裡的丫頭們說,如今京中時興一種新的養顏方子,用的是上等的玫瑰油配上幾味藥材調和,比尋常的胭脂水粉更養人。老奴想著,王妃金尊玉貴,又是新婚,用些好的也是應當。正好庫房新進了一批極好的玫瑰油,老奴便做主多領了些,想著讓丫頭們試著調和,若好用,再稟明王妃。至於賬上記的用度少了,許是下頭人記混了,或是覺得這玫瑰油雖貴,但若調出新的來,能頂好些胭脂水粉用,便按舊例折算著記少了些。都是老奴疏忽,未曾及時向王妃稟明,還請王妃恕罪。”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多領玫瑰油的原因(為王妃好,試新方子),又把賬目不符推給了“下頭人記混了”或“折算有誤”,自己只擔了個“疏忽未報”的錯處,態度還顯得十分恭順體貼。
若真是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或是懶怠計較的主子,只怕就被她這番說辭糊弄過去了。
清辭靜靜聽完,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她微微頷首:“哦?原來是為著我好,試新方子。劉嬤嬤有心了。” 她語氣平和,目光落在劉嬤嬤臉上,不閃不避,“只是,我竟不知,我院裡的丫頭們,何時對京中時興的養顏方子如此上心了?又是哪位丫頭提起的?嬤嬤說的新進的極品玫瑰油,是庫房何時進的?哪家鋪子供的貨?嬤嬤領了五斤,如今用了多少?剩下的又在何處?那調和的新方子,可曾試出來了?效果如何?”
一連串問題,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讓劉嬤嬤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她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看似溫婉的王妃,心思竟如此細密,追問得這般具體。
“這……” 劉嬤嬤頓了頓,忙道:“是、是負責打理妝匣的春桃那丫頭提了一嘴,老奴便記在心上了。那玫瑰油……是上月十五,庫房李管事說新到的,說是南邊來的好貨。老奴領回來後,便交給了春桃,讓她試著調弄。許是還沒調好,故而還未呈給王妃過目。剩下的……應當還在春桃那兒收著。”
“春桃?” 清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春桃是王府原本的丫鬟,並非她從沈家帶來,此前看著也算本分勤快,被她指了暫時打理妝奩衣物。她轉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小桃:“小桃,去把春桃叫來,順便問問,劉嬤嬤交給她的玫瑰油,放在何處,用了多少,可曾調出什麼來。”
“是。” 小桃應聲退下。
劉嬤嬤的額角,隱隱滲出一點細汗,但她很快又穩住了心神。東西確實給了春桃,春桃那丫頭膽小,問起來,最多說還在試著,一時沒成,也算不得大錯。只要咬定是為了王妃好,最多落個辦事不周、急於討好的名頭。
清辭不再看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用杯蓋撇了撇浮沫,卻並未飲用,只垂眸看著澄澈的茶湯。蕭衍依舊沉默地坐在一旁,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點著,目光偶爾掃過劉嬤嬤,平靜無波,卻讓劉嬤嬤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不多時,小桃帶著一個穿著淺綠色比甲、模樣清秀、年約十六七歲的丫鬟走了進來,正是春桃。春桃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琺琅盒子,神色有些緊張,進來便跪下了:“奴婢春桃,給王爺、王妃請安。”
“起來回話。” 清辭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春桃,劉嬤嬤說,前些日子給了你五斤上等玫瑰油,讓你試著調和新的養顏膏子,可有此事?”
春桃飛快地瞥了一眼劉嬤嬤,接觸到劉嬤嬤隱含警告的眼神,身子微微一顫,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回、回王妃的話,是、是有這麼回事。劉嬤嬤前些日子是給了奴婢一些玫瑰油,讓奴婢試試。”
“哦?給了你多少?用的可是這個盒子裝的?” 清辭問。
春桃連忙搖頭:“不、不是。劉嬤嬤給的是一個青瓷大罐,約莫……約莫有兩三斤的樣子,奴婢都收在自個兒屋裡了。這個盒子……” 她將手中的琺琅盒子舉高了些,“這個盒子裡裝的是奴婢之前領的、院裡平日用的玫瑰香膏,快用完了,奴婢正想著要不要去領新的。”
此言一齣,劉嬤嬤的臉色微微一變。
清辭示意小桃將春桃手中的琺琅盒子接過來,開啟。裡面是淺淺一層淡粉色的膏體,散發著淡淡的玫瑰香氣,確實是王府內院常用的那種普通玫瑰香膏,且己見底。
“劉嬤嬤,” 清辭看向臉色開始發白的劉嬤嬤,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幾分冷意,“春桃說,你只給了她兩三斤,用青瓷罐裝著。可賬上記的,是領了五斤。你方才也說,領了五斤,交給春桃試著調和。如今看來,這數目對不上。再者,春桃手裡並無你所說的新調和的膏子,她用的還是舊物。你作何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