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明鑑!” 劉嬤嬤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有些發急,“許是、許是老奴記錯了!那玫瑰油領回來,老奴見成色極好,便想著先收著,等找到好方子再試,只先取了少許給春桃看看……對,定是老奴年紀大了,記混了斤兩!那五斤油,大部分還收在老奴的箱籠裡呢!老奴這就去取來!”
“不必了。” 清辭淡淡道,抬手製止了她欲起身的動作。她目光轉向一首垂手侍立在門邊,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陳嬤嬤,“陳嬤嬤,你是府裡的老人了,庫房平日支取東西,除了賬目,可還有別的記檔?比如,領用人的畫押單據,或是物品的標記?”
陳嬤嬤沒想到王妃會突然問她,渾身一激靈,連忙上前兩步,躬身回道:“回王妃,有的有的。庫房支取物品,除了賬房先生記總賬,管庫的也會有個小冊子,記下何時、何人、因何事、領用何物、多少數目,領用人需得按手印或簽字畫押。有些貴重或特別的物品,比如上等的藥材、衣料、香料,還會在包裝上貼個小籤,註明入庫時間和批次,以便核對。”
“很好。” 清辭頷首,看向沈硯,“沈硯,你隨陳嬤嬤去一趟庫房,將上月十五前後,所有支取玫瑰油的記錄單據,以及劉嬤嬤領用的那批玫瑰油如果有剩下的,連同裝油的容器,一併取來。再去劉嬤嬤屋裡,將她所說的那罐玫瑰油也取來。記得,要當著劉嬤嬤的面清點,看看到底是幾斤幾兩,裝油的罐子,也仔細看看。”
“是!” 沈硯和陳嬤嬤齊聲應道。
劉嬤嬤跪在地上,臉色己然有些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揪緊了衣角。她沒想到王妃竟會查得如此細緻,連庫房的細賬和物品標記都要對。
等待的間隙,廳內一片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敲在人心上。春桃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蕭衍依舊沉默,只是看著清辭從容佈置,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
約莫兩刻鐘後,沈硯和陳嬤嬤回來了。沈硯手裡捧著幾本冊子和一疊單據,陳嬤嬤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一個捧著一個約莫能裝下五六斤油的青瓷大罐,罐口封著紅布;另一個捧著一個略小些的白瓷罐,同樣封著口。
“王妃,” 沈硯將冊子和單據呈上,“這是庫房記錄的上月十五日至今,所有支取玫瑰油的細賬和畫押單據。上月十五,庫房確實新進了一批‘南詔玫瑰油’,共二十斤,入庫有籤。支取記錄共有三筆,一筆是十六日,大廚房領去二斤,做點心用;一筆是二十日,漿洗房領去一斤,浣洗衣物;第三筆便是二十五日,劉嬤嬤以‘王妃院落試用新方’為由,支取五斤,這裡是劉嬤嬤的畫押。”
清辭接過單據,目光落在劉嬤嬤那個略顯歪斜的指印上,又翻看了一下庫房的細賬,記錄清晰,時間、事由、數量、領用人俱全。
“把罐子開啟。” 清辭吩咐。
婆子將兩個罐子上的紅布揭開。青瓷大罐裡裝著大半罐澄澈金黃的油膏,香氣濃郁;白瓷罐裡則只有小半罐,油色略深,香氣也稍顯不同。
清辭示意小桃和墨竹近前細看。墨竹仔細看了看兩個罐子,又嗅了嗅味道,回身道:“王妃,這青瓷罐裡的,確是上好的南詔玫瑰油,香氣純正,油質清透。這白瓷罐裡的……也是玫瑰油,但品質似乎稍次一些,像是陳貨,且似乎……摻了別的花油,香氣不那麼純粹。” 她頓了頓,補充道,“罐底有庫房的標記,青瓷罐底寫著‘癸未年臘月南詔玫瑰油,二十斤’,白瓷罐底標記模糊,但依稀可辨是更早的批次。”
陳嬤嬤也小心地上前辨認了一下,肯定道:“王妃明鑑,這青瓷大罐,確是庫房上月新進的那批裝油的罐子,一罐標準是十斤。這白瓷小罐……像是更早以前用來裝混合花油的,老奴記得庫房應該還有存貨。”
清辭的目光,緩緩落在面如死灰的劉嬤嬤身上。
“劉嬤嬤,”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帶著冰碴,“你方才說,領的五斤玫瑰油,大部分還收在你箱籠裡。可沈硯去你屋裡,只找到了這個小半罐的陳年次油。你領用的那五斤上等南詔玫瑰油,連同那應該能裝十斤油的罐子,如今在這裡。” 她指了指那青瓷大罐,“罐子裡只剩大半,算上你給春桃的那‘兩三斤’,似乎……也對不上數。且春桃並未試出任何新方,你所謂的‘為王妃試新方’,從何說起?”
“還有,” 清辭拿起庫房那張畫押單據,“這上面白紙黑字,你畫押領用的是五斤。可你剛剛對春桃說,只給了她兩三斤。這前後不符,斤兩不清,東西不明。劉嬤嬤,你是在欺我年輕,不諳庶務,還是覺得這王府的規矩,可以任由你一張嘴,顛來倒去?”
最後一句,語調驀然轉厲,清冷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劉嬤嬤身上。
劉嬤嬤渾身一顫,伏在地上,連連磕頭:“王妃恕罪!王妃恕罪!是老奴糊塗!是老奴豬油蒙了心!老奴、老奴是見那玫瑰油實在好,便、便偷偷扣下了一些,想著、想著拿出去換點體己……老奴知錯了!求王妃開恩!求王爺開恩啊!” 她哭喊起來,聲音悽切,彷彿真是貪心作祟。
“偷扣主子的東西,中飽私囊?” 清辭微微挑眉,似乎信了半分,語氣稍緩,“那你倒是說說,你偷扣了多少?又是透過誰,拿出去換了體己?換了多少錢?何時何地?與何人交接?”
“這……” 劉嬤嬤的哭聲噎住了,眼神慌亂地閃爍,“老奴、老奴就扣了一點點……是、是託外面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賣的,沒、沒幾個錢……”
“貨郎?姓甚名誰?樣貌如何?平日在哪裡走動?你何時找他?他又是何時來收東西?” 清辭追問,語速不快,卻步步緊逼。
劉嬤嬤額頭冷汗涔涔,支支吾吾,哪裡說得清楚。
清辭不再看她,對沈硯道:“去,把庫房李管事也叫來。本王妃倒要問問,這王府的庫房,是怎麼管的東西!還有,派人守著劉嬤嬤的屋子,不許任何人進出。再將院裡所有僕役召集到前院,本王妃要一一問話。”
“是!”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應聲而去。
劉嬤嬤癱軟在地,面如金紙,心知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她原本以為不過是些許油水小事,王妃初來乍到,又是沈府出來的庶女,能懂什麼?大不了認個貪小便宜的錯,罰幾個月月錢也就罷了。可如今看來,這位年輕的王妃,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果決,遠超她的想象。那五斤玫瑰油……她心中一片冰涼。
蕭衍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只在清辭吩咐沈硯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看著跪地發抖的劉嬤嬤,眼底一片冰寒。貪墨事小,欺瞞事大,而這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牽連,才是關鍵。他的王妃,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但這沉寂,卻比方才更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知道,這“玫瑰油”的蹊蹺,恐怕才剛剛撕開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