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被髮賣江南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殘王府內外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府內僕役人人自危,行事愈發謹小慎微,再無人敢在當值時竊竊私語,更不敢有絲毫懈怠。府外,沈老夫人的手被如此狠厲地斬斷,也讓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目光,暫時收斂了幾分。
然而,清辭的整肅,才剛剛開始。劉嬤嬤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條魚,水下的暗流,仍需滌盪。
接下來的三日,清辭幾乎沒有停歇。她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劉嬤嬤,震懾了眾人,緊接著便以“新婦理家,熟悉府務”為由,開始了全面、細緻、又步步為營的“排查”。
第一日,清辭坐鎮中堂,命沈硯協助,調取了王府近一年的所有賬冊,從大項收支到日常採買,從各院用度到庫房存取,逐一核對。她並非逐條細看,那太耗時間,而是抓住幾個關鍵點:採買價格與市價的差異、損耗異常偏高的物品、頻繁出現的小額不明支出、以及某些管事許可權之外的非常規支取。
很快,廚房的賬目引起了她的注意。王府日常採買由廚房總管錢貴負責,米麵糧油、肉菜蛋禽,每月支出數額巨大。清辭發現,近半年來,有幾樣時令蔬果和特定肉類的採買價,持續略高於市面均價,且損耗記錄模糊。更奇怪的是,有幾筆臨時新增的、標註為“宴客備用”的珍貴食材採購,時間點與王府近期並無宴請的安排吻合。
“墨竹,去請錢管事來,帶上近三個月廚房的詳細採買清單和票據存根。另外,讓小桃去趟西市,找幾家信譽好的大鋪子,問問這幾樣東西如今的時價。” 清辭指尖點著賬冊上幾處標記,對侍立一旁的墨竹吩咐道。
錢貴是個西十出頭、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人,看著一團和氣。他被請到中堂時,額上微微見汗,但神色還算鎮定,將一疊單據恭敬呈上。
清辭沒有立刻翻看,只示意他站在一旁,自己則慢條斯理地繼續看著總賬,偶爾問幾句府中日常用度的慣例。錢貴小心應對,回答得滴水不漏。
約莫半個時辰後,小桃回來了,在清辭耳邊低語了幾句,遞上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條。清辭掃了一眼,上面正是那幾樣食材的市價,比她手頭賬冊上記錄的低了一到兩成。
清辭這才拿起錢貴帶來的採買單據,一張張仔細翻看。單據齊全,印章清晰,採買人、經手人、驗收人簽字畫押俱全,看似毫無破綻。但清辭的目光,停留在幾張“宴客備用”食材的單據上。這些單據的筆跡,與其他日常採買單據的筆跡,在運筆細節上,有極其細微的差別,若非她心細如髮,又得師尊玄昀早年指點過些許辨識字跡的門道,幾乎難以察覺。
“錢管事,” 清辭放下單據,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錢貴,“這幾張單子,是你親自經手,還是底下人去辦的?”
錢貴心中一緊,面上卻陪笑道:“回王妃,都是小人親自核對、畫押的。府中採買事關重大,小人不敢假手他人。”
“親自核對?” 清辭指尖點了點那幾張單子,“這上面的字,也是你親筆所寫?”
錢貴笑容微僵,忙道:“正是小人親筆。王妃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並無不妥。” 清辭淡淡一笑,話鋒卻是一轉,“只是我瞧著,這幾張單子上的字,與其他單子上的,風格似乎略有不同。錢管事的字,倒是變化多端。”
錢貴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強笑道:“王妃說笑了,小人寫字隨性,有時工整些,有時潦草些,讓王妃見笑了。”
“是嗎?” 清辭不置可否,拿起那張寫著市價的紙條,輕輕推到錢貴面前,“那或許是我多心了。不過,錢管事,今日西市‘豐裕行’的江瑤柱,上等貨報價是三兩二錢一斤,你三日前採買的單據上,記的是三兩八錢。‘福記’的銀耳,頂級品相市價二兩五一斤,你上月十五購入,記的是三兩。這差價……錢管事作何解釋?”
錢貴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王妃明鑑!這、這市價時有浮動,各家鋪子品質也有高低,許是、許是小人採買的品質更好些,價錢自然……”
“品質更好?” 清辭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那正好,我己讓人去請‘豐裕行’和‘福記’的掌櫃,帶著他們店中同等品質的貨樣過來,與庫房中剩餘的對照一二,便知分曉。另外,這幾張‘宴客備用’的單據,我也會讓人去這幾家鋪子核實,看看他們近日是否出過這批貨,又是何人經手。”
錢貴徹底慌了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妃恕罪!王妃恕罪!是小人一時糊塗!小人、小人……” 他語無倫次,眼見事情即將敗露,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最終,在清辭的步步緊逼和確鑿證據(清辭早己讓沈硯暗中查訪,拿到了錢貴與“豐裕行”掌櫃私下往來、虛報價格吃回扣的證據,以及那幾張假單據的真正經手人——一個與錢貴沾親帶故的採辦夥計的口供)面前,錢貴不得不招認,他利用採買之便,長期虛報價格,與幾家固定鋪子勾結,中飽私囊。而那幾張“宴客備用”的假單據,則是為了填補他之前賭錢欠下的窟窿,偽造賬目,套取銀兩。至於與哪家酒樓互通訊息?錢貴起初還想狡辯,但在清辭提及京城某家以訊息靈通著稱的“醉仙樓”掌櫃曾與他私下頻繁接觸後,他面如死灰,承認偶爾會透露一些王府無關緊要的膳食喜好、採買動向,換取些許“酒錢”。
廚房總管錢貴,就此落馬。清辭命人將其看押,所有貪墨銀兩追繳,其職位由副手暫代,待考察後再定。
第二日,清辭將目光投向了外院和車馬。她以“檢視馬匹養護,準備北行車輛”為由,親自去了馬廄。馬伕頭子趙西是個精瘦的漢子,手腳麻利,將十幾匹馬打理得毛色光亮。清辭看似隨意地詢問馬匹情況、草料消耗、車輛維護等事,趙西對答如流,顯得十分乾練。
然而,清辭注意到,馬廄角落堆放馬具的棚子裡,有一輛半舊的青幔小車,車轅上沾著些與王府常用道路不同的、略帶紅褐色的泥土。王府位於城西,附近多為普通黃土,這種紅褐色泥土,在京郊某些特定區域才有。
“趙頭兒,這輛車近日出過門?” 清辭狀似無意地問。
趙西眼皮跳了一下,連忙笑道:“回王妃,這車有些舊了,平日很少用,前幾日拉去車行檢修過,可能路上沾了泥。”
“哦?哪家車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