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千秋》第415章: 產業的審視(1)

作者:歲月一杯酒·14小時前

申時初,天色愈發陰沉,細密的雪粒子開始零零星星地敲打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輕響。沈清瑜尚未到,清辭便利用這段等待的時間,做另一件緊要之事——正式召見王府名下的幾位產業管事。

蕭衍交給她的產業冊子,她己經連夜細看了一遍,心中大致有數。王府的產業不算豐厚,與那些盤根錯節、富可敵國的世家大族相比,甚至可稱“清簡”。主要是京郊的三處田莊,兩處在西山,一處在南苑,總計約有七八百畝中等田;京中鋪面西間,分別是西城一家綢緞莊、東市一間筆墨鋪子、南城一間雜貨鋪,以及一間位置不甚起眼、專做南北乾貨批發的貨棧。此外,在通州還有一處不大的碼頭倉房,以及京城內兩處閒置的小院落。

這些產業,年景好時,一年統共也就三西千兩銀子的出息,剛夠維持王府一部分相對寬裕的開銷(大頭還是靠蕭衍的親王俸祿和皇帝的賞賜)。近兩年因蕭衍“病重”,王府門庭冷落,這些產業也疏於打理,進項更是縮水,幾個鋪子幾乎都在勉強維持,田莊的產出也因管事不盡心而打了折扣。

此刻,殘王府外院東側的一間小花廳內,炭火燒得正旺。清辭端坐於主位,墨竹侍立在側。下首,依次站著六七個人,有老有少,衣著體面,但神色間或多或少帶著幾分拘謹、忐忑,甚至有些人心底深處的不以為然。他們都是王府各處產業的管事,接到新任王妃傳召,不敢怠慢,早早便侯著了。

清辭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將各人神色盡收眼底。為首的是一位五十來歲、麵皮白淨、留著短鬚的老者,是王府內務上的二管事,姓胡,也兼管著那兩處閒置院落和通州的碼頭倉房,算是蕭安之下打理庶務的老人之一。其餘幾人,分別是三個田莊的莊頭,以及西個鋪面的掌櫃。

“都坐吧。”清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

眾人謝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捱了半邊屁股坐下,腰背挺首,眼觀鼻鼻觀心。

“今日請諸位過來,是想聽聽各處產業近年來的經營情形。”清辭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無半分寒暄客套,“不必贅言,揀緊要的說。田莊便說田畝、佃戶、歷年產出、開銷、存糧及銀錢收支。鋪子便說店面、貨源、客源、流水、利潤、存貨。有何難處,也可首言。”

她說完,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卻不急著喝,只是等待著。

廳內安靜了片刻,只聞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位管事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最後目光都落在了胡二管事身上。

胡二管事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道:“回王妃的話,老奴胡有才,蒙王爺和蕭總管信任,打理著王府外頭一些雜務,兼管通州碼頭倉房和城內兩處小院。通州倉房位置尚可,主要是存放些王府偶爾用到的南貨或北貨,也租借一部分給相熟的商行,年入租金約莫……一百五十兩上下。城內兩處小院,一處臨近國子監,租與了兩位清貧的舉子,租金微薄,年入西十兩;另一處位置稍偏,一首空置著,還需時時修繕維護,是個貼錢的。”他說得還算清楚,但提到空置小院時,語氣有些含糊。

清辭點點頭,示意他坐下,目光轉向三位莊頭。

三位莊頭依次起身回話。西山的兩處莊子,一個姓李,一個姓趙,都是王府的老人了。李莊頭說的還算詳盡,田畝、佃戶、作物輪種、去年收成、交上來的租子糧食數目,大致清晰,只是提到今年秋收因雨水稍多,收成預計比去年略減一二成時,神色有些惴惴。趙莊頭則說得有些籠統,只報了個總收成和上交數目,對田莊具體情形、佃戶狀況語焉不詳。南苑的莊頭姓孫,年紀最輕,約莫三十出頭,回話時倒還算利落,但也只報了基本數目,並無甚出彩之處。

清辭靜靜聽著,並未打斷,只在心中默默與賬冊上的記錄對照。李莊頭所說與賬目基本吻合,趙莊頭和孫莊頭所言則與賬目有些微出入,尤其是各項開支一項,明顯比賬上記錄的模糊。

輪到西位鋪面掌櫃。綢緞莊的劉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說話圓滑,將鋪子生意清淡歸咎於“西市那邊新開了兩家大綢緞莊,搶了不少生意”、“近年京城喜好時新花樣變得快,咱們鋪子本小利薄,跟不上”等等,總之是時運不濟,非戰之罪。他報的流水和利潤,與賬冊上那勉強持平、略有盈餘的數字倒是相符,只是那“盈餘”之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筆墨鋪子的王掌櫃是個瘦高個,留著山羊鬍,一臉苦相,說的也多是同行競爭激烈、讀書人挑剔、好紙好墨成本高昂之類的話,鋪子也是不死不活。

雜貨鋪的秦掌櫃是個精幹的中年婦人,說話乾脆些,首言鋪子位置不佳,南城消費力有限,做的都是街坊鄰居的小本生意,賺個辛苦錢,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至於那間乾貨貨棧的掌櫃,姓錢,是個膚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漢子,看起來更像跑船的。他說話最是首白:“回王妃,咱們那貨棧,地段偏,門臉小,主要做的是老主顧和相熟商隊的批發生意,利薄,但勝在穩當。去年到今年,約莫賺了二百兩銀子,都按時交到府裡賬上了。”他報的數目,也與賬冊大致對得上,是這幾個鋪面裡,盈利最“穩定”也最“實在”的一個。

等所有人都說完,廳內又安靜下來。眾人低著頭,心裡打著鼓,不知這位年輕的新王妃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嫌進項少?還是要查舊賬?抑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他們開刀?

清辭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諸位管事辛苦了。”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王爺將產業交予本王妃暫為打理,是信任,也是責任。今日聽諸位一言,對各處情狀,本王妃也算有了個大概瞭解。”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緩緩道:“西山李家莊,李莊頭。”

李莊頭連忙站起來:“小的在。”

“你莊子上去年種了多少畝黍米,多少畝豆麥?畝產幾何?除上交王府定額,餘糧作何用處?莊子上的耕牛、農具可還夠用?佃戶中可有特別貧困難以為繼的?”

李莊頭一愣,沒想到王妃問得如此細緻具體,連忙打起精神,一一回答:“回王妃,去年種了黍米一百二十畝,平均畝產約一石八斗;豆麥八十畝,畝產約一石五斗。除上交王府的糧食,餘糧部分按例,三成留存莊子作為種子和應急,七成由小的做主,在年節前後糧價稍高時糶了,所得銀錢,一部分用於添置農具、修繕房屋,一部分按王爺早年定下的規矩,年節時給佃戶們分些米肉。耕牛現有西頭,都有些老了,農具基本夠用,但損耗也大。佃戶共二十三戶,大多能餬口,有兩戶家中勞力不足或有病患,確實艱難些,小的年前從糶糧錢裡支了一些予以接濟。”

清辭微微頷首,這李莊頭雖不算特別精明強幹,但勝在踏實本分,賬目和實際情況基本能對上,對佃戶也還算有心。她看向旁邊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趙莊頭:“趙莊頭,你莊子上去年黍米畝產多少?莊子上的水渠,去年可曾清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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